远处传来三轮车的“哐当哐当”声。
张生抬头一看,张海正蹬着一辆旧三轮车往这边来。那三轮车一看就是码头用的,车斗里还沾着些干了的泥点子,车链子哗啦啦响,但蹬起来还挺快。
“来了来了!”二狗蹦起来,冲着张海挥手。
张海把三轮车蹬到礁石边上,跳下来,看了看那三个大麻袋。
“装车。”
四个人合力,把麻袋一袋一袋抬上车斗。麻袋沉得很,抬的时候二狗龇牙咧嘴,差点闪着腰。张生和张海一人抬一头,李仙桃在旁边扶着,总算把三袋都码好了。
李仙桃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车上的麻袋,又看了看张生。
“那我先回去了。我回去等你们。”
张生点点头:“嫂子你回吧,这儿我俩跟大哥去就行。”
李仙桃应了一声,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张生,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张生“哎”了一声,跳上车斗,坐在麻袋边上。二狗也爬上来,坐在另一边。
张海跨上三轮车,脚一蹬,车子动起来。
从礁石区到村口那段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三轮车在上面颠来颠去,麻袋也跟着晃。张生和二狗一边一个坐着,脚耷拉在地上,时不时踹一脚地面,帮着推一把。
“哥,”二狗突然开口,“你说赵青能给啥价?”
张生想了想:“应该不会比四十低。”
二狗咧嘴乐了,脚在地上踹得更使劲了。
上了大路,好走多了。张海蹬得快起来,车子“哐当哐当”往前冲。路两边是农田和几间零星的房子,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扭头看他们一眼,大概是在看车上那三个大麻袋。
骑了半小时,镇子到了。
张生远远就看见码头边上那排收购站,他指着最前头那家。
“哥,就那家,赵青收购站。”
张海拐了个弯,把三轮车蹬到棚子门口,刹住车。
张生跳下车,掀开门口的塑料帘子,往里喊了一声:
“赵哥!”
赵青正躺在那张摇椅上,一手端着茶壶,一手晃着蒲扇,跟昨天一模一样。听见喊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张生,嘴角扯出点笑。
“哟,是你啊。”他把茶壶放下,站起来,“怎么,有货了?”
张生往旁边一闪,指着门口的三轮车。
“赵哥,来货了。你看看,能给什么价?”
赵青走出来,一眼看见车上那三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伸手在麻袋上按了按,又拎起来掂了掂。
“赶海的收获?”他扭头看张生,“里面是什么?”
张生没说话,蹲下来,解开一个麻袋的口,把手伸进去,掏出一只青蟹。
青蟹在他手里挥舞着两个螯,被绑得紧紧的,动不了,只能在那蹬腿。
张生把青蟹递到赵青面前。
“赵哥,看看吧。”
赵青接过那只青蟹,翻过来看了看肚子,又看了看壳的颜色,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三个麻袋,眼睛瞪得老大。
“这么多都是?”他声音都高了,“这是赶海抓的?不是养殖的?”
张生笑了笑:“赵哥,你干这行这么多年,还分不出野生还是养殖的?”
赵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蟹。
野生和养殖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野生的壳硬,颜色深,两个螯有力气。养殖的颜色浅,壳薄,力气也没那么大。
他手里这只,壳硬邦邦的,螯使劲挣着,一看就是野生的。
赵青吸了口气,把青蟹递还给张生。
“快,快抬进来,”他指着棚子里头,“别憋死了。”
张生一挥手,张海和二狗跳下车,四个人七手八脚把麻袋抬进棚子。
棚子后头有个水泥池子,平时用来暂养活蟹的。赵青让他们把麻袋抬到池子边上,然后打开麻袋,把青蟹往池子里倒。
“哗啦——”
青蟹倾泻而出,落在池子里,堆成一座小山。有的还在动,腿一蹬一蹬的;有的挤在一起,螯碰着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袋倒完,又一袋。
又一袋。
三个麻袋倒空,池子里堆了满满一池子青蟹。
赵青站在池子边上,低头看着,半天没说话。
张生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青才开口。
“豁——”他拖长了调子,“个头都差不多啊。”
他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些青蟹,一只一只看过去。大的小的,都在一斤以上,最大的那只,比他手掌还宽出一截。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看着张生。
“兄弟,我也不给你墨迹了。”他说,语气比刚才认真多了,“这些都是野生的没错,你真是撞大运了。这样,你这么多,我也不按四十算了,我统一给你按四十三一斤,怎么样?不分大小头了,统统四十三。”
张生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一百八十多只,基本都是一斤半以上的,四十三一斤,那就是……
他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看着赵青。
赵青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张生想起昨天去其他几家问的价,最高的也就三十八九。赵青给四十三,确实不低了。
而且他话说得痛快,没磨叽。
张生点了点头。
“好,赵哥,就当兄弟交你这个朋友了。”
赵青一听,脸上露出笑来,拍了拍张生的肩膀。
“好!成交!”他转身朝里面喊,“阿旺!拿秤来!”
里面应了一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跑出来,手里拎着一杆大秤。那秤比王庋虎那杆还大,秤杆有手臂粗,秤砣黑漆漆的,看着就沉。
赵青接过秤,开始过秤。
他先把池子里的青蟹捞进大筐里,一筐一筐地称。每称完一筐,就报个数,阿旺在旁边拿个本子记着。
“这筐三十二斤半!”
“这筐二十八斤六两!”
“这筐三十五斤二两!”
称了七八筐,最后一筐称完,阿旺把数字加起来,凑到赵青耳边说了几句。
赵青点点头,走过来。
“总共二百九十七斤六两。我给你凑个整,按二百九十八斤算。”
张生摇摇头。
“赵哥,按二百九十七吧。你痛快,我也痛快。”
赵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讲究!”他一挑大拇指,用的是本地话,语气里透着股痛快劲儿,“你这个人,能交!”
他转身走到桌子后面,打开一个铁皮盒子,从里头拿出一沓钱来。
他数了数,又数了数,然后递过来。
“二百九十七斤,四十三一斤,总共一万二千七百七十一块。”他把钱塞到张生手里,“数数。”
张生低头看着手里那沓钱。
一沓,厚厚的,全是百元大钞。
他上辈子活到六十二岁,也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他捏了捏,厚实实的,有点不敢相信。
“数啊,”赵青在旁边说,“出了这门,少了我可不认。”
张生回过神来,开始数。
一百、两百、三百……
数到一百二十七张,正好一万二千七。还有七十一块零钱,赵青另外给的。
数完了,他把钱叠好,揣进裤兜里。
“对了。”
赵青点点头,从桌上拿起那张名片,又递过来一张新的。
“下次有货,直接来。还是这个价,只高不低。”
张生接过名片,揣进兜里。
“行,赵哥,那我们先走了。”
赵青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张生转身往外走,张海和二狗跟在后头。
走出棚子,二狗突然拉住他。
“哥,”他压低声音,嗓子都哑了,“多少?”
张生没说话,把兜里那沓钱露出一角给他看了一眼。
二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张着嘴,想喊,又不敢喊,憋得脸通红,最后憋出一句:
“哥,咱赶紧走!”
三个人跳上三轮车,张海蹬起来就跑。
骑出去老远,二狗才终于憋不住了,在后头喊起来:
“哥!一万多!一万多啊!”
张生没理他,手插在兜里,捏着那沓钱,厚实实的,热乎乎的。
三轮车“哐当哐当”往前冲。
风吹过来,把二狗的喊声吹散。
骑了半个多小时,三轮车在张海家门口停下来。
张生跳下车,张海把车靠在墙边。
三个人进了院子,李仙桃正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咋样?”
张生没说话,走进堂屋,把兜里那沓钱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啪。”
一沓钞票落在桌上,厚厚一摞,把桌上的碗都震得跳了一下。
李仙桃愣住了。
她看着那沓钱,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狗在旁边激动得直蹦,又不敢大声喊,憋得脸通红。
张海站在门口,看着那沓钱,也愣住了。
张生在桌边坐下来,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站在那儿的几个人。
“哥,你先去还三轮。回来咱们再算账。”
张海回过神来,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进了屋,在桌边坐下。
张生拿起那沓钱,开始数。
他把钱分成四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