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另一个战场。
没有球网,没有边线,没有裁判。
只有脚步声、快门声,和在空气中碰撞的各种语言。
“你不用再替我咽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眼过去,全是记者。
数量比昨天多了一倍!
不,不止一倍。
昨天只有几个自媒体,装备就是一两台手机。
今天多了扛着摄像机的、举着录音笔的。
几乎每个人,胸前都挂着记者证。
SBSSports的台标,贴在一个摄像师的肩头。SPOTV的麦克风被挤歪了,还有几张东亚面孔,说着带京腔的中文。
战斗开始了。
“J.Chen!今天两个6-0,状态怎么样?”
“嗯,还行,第一盘对面打得还可以,第二盘他可能有点累了。”
他告诉自己:
陈继先,不能得意。
你是刚刚洗刷了冤屈的人,可以低沉、可以脆弱,甚至懦弱也没关系。
但是,
不能得意。
不能傲慢。
要顺应舆论、利用舆论,而不是对着干——这是他从李东勋身上学到的东西。
SBS记者问道:“赛前有没有想过会这么顺利?”
陈继先:“没想过。今天热身的时候又打飞了一个球,我心想完了,结果正式比赛第一球就Ace了。”
有人笑了一声。
“挑边时李东勋到底说了什么?你为什么选择不公开?”
陈继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他说了一些关于我朋友的话,很难听。
“我不想让别人再被卷进来。”
他说完,没有再补充。
前排的记者,也没有再追问。
SPOTV的记者问道:“你当时向前迈了一步,后来怎么忍住的?”
他把视线移开,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我没有资格挥那一拳。因为我承担不了后果——后果会落在她身上。”
哪怕到了现在,他也没有独立承担代价的资格。
NaverSport的记者:“这几天被全网骂,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怎么扛的?
陈继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拍,然后抬头:
“说实话,最难的不是被骂,而是有无辜的人因为我被骂。我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赢球。”
韩联社记者:“有没有想过放弃比赛?或者退出这站赛事?”
“一分一秒也没想过,不退!报名费50万,保证金500万,都是别人帮我凑的。我不想亏,我想把钱赚回来。”
那几台摄像机后面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
不是嘲笑,而是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
大陆记者,把录音笔往前递了一点。
她用的是普通话,语气很轻,不像在挖猛料,更像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她柔声问道:“有什么想对家人说的吗?”
陈继先顿了一下。
前面所有问题——关于比赛、关于冲突、关于舆论、关于未来——他都答得很快。
但这个问题,
让他安静了那几秒。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韩趋标签,不是青瓦台请愿,不是那些举着“暴力狂滚出韩国”的牌子。
是前天晚上,妈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是不是让人欺负了”。
他说没有。
但没控制好眼泪。
陈继先也不知道为什么,愤怒过、无力过、委屈过,报复心噌噌地往上冒,死磕到底的决心一刻也没有动摇!
然后妈妈问了一句,
所有的防御被瓦解。
“妈,”他说。
然后声音断了。
某种压在喉咙里的东西忽然涌上来,堵住了下一个字。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轻声说完了那句话——
“我没事。”
他点头示意下一个问题。
现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妈”里没藏好的颤抖。
闪光灯还在亮,但没有人急着开口。
他的右手轻轻握紧,像是握着那支百宝力PD的拍柄,但是什么都没有抓到。
MBCSPORTS的记者,似乎打算给这次采访收尾:“你现在,有什么想对韩国观众说的吗?”
他的声音,好像还带着一点颤抖,又像是恢复了平静:“我想说,谢谢那些最后站起来鼓掌的人。”
……
……
采访视频是下午放出来的。
当天晚上,Titter的韩国趋势上冒出一个话题:
#现在道歉也没用了
点进去,清一色的队形:
“大韩民国对不起。”
“首尔市民对不起。”
“韩国网球协会对不起。”
“昨天在观众席上吹口哨的那个,你也出来说对不起。”
玩到后来彻底失控了。
历史名人也要出来背锅:“朴卡卡对不起”“忠武公李舜臣对不起”
一条高赞回复,把闹剧摁住了:“别光排队,谁去让李东勋出来道歉。”
大家这才想起了罪魁祸首。
“李东勋你是不是忘了说对不起?”
“他不会说的,他还在删帖。”
“他连道歉都要剪辑。”
损到家了。
当天夜里,李东勋父亲的保健品公司,被银行拒绝了一笔到期贷款的展期。
理由是“直系亲属因重大丑闻,引发了消费者系统性不信任。鉴于保健品行业高度依赖品牌信誉,银行认为,公司收入将遭受不可逆的打击,故不予展期。”
只能说,
如果他家不是卖保健品的,也不会这么惨。
……
陈继先刷到这些,乐了半天。
他划了几下,然后一键转发给王浩。
王浩回了一串语音,每条都笑得喘不上气:“朴卡卡都出来道歉了,下一个是谁?世宗大王吗?”
又补了一段:“不过说真的,当初二十万人请愿,让你滚出韩国。骂你的时候全出动,道歉的时候也真拉得下脸,韩男的脸皮和他们的键盘一样耐用。”
陈继先笑了笑。
王浩这张嘴,也不是吃素的。
不过,王浩那边笑了一会儿,突然又正经起来:“你现在是爽了,各种卡卡被人拉出来排队道歉。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还有人想搞你。”
陈继先靠在床上:“谁?”
“金成俊。”王浩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猎手?
陈继先眉头一皱,确实是一个劲敌。
王浩接着道:
“你自己说的,他是唯一一个全零封晋级的。
“他只要把你干掉,你这些东西——热搜、关注度、未来的赞助、外卡——全都是他的了。这叫什么?这叫摘桃子。”
陈继先没说话。
但他也认同这一点。
他在韩国,就是一个行走的流量包。
“你现在是韩国公敌变国民女婿,热度拉满了。你赢了,你是神。你输了,那些刚道歉的人会立刻翻脸。”
陈继先“嗯”了一声。
没错。
韩国人的话术,他能猜到。
“看吧,我就说他不行。”
“李东勋就是一个废物,金成俊果然不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职业球员。”
等等……
而且,
如果陈继先没猜错的话,正赛第一轮,金成俊就在研究他了。
王浩帮他做了一个总结:
“你把金成俊打服了,那些还在死撑的韩国键盘侠们,就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没了。等你赢了,我请你吃饭。”
陈继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烤肉!”
“啥?”
“请我吃烤肉。”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