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人埋头吃。筷子和勺子碰着盘子叮叮当当响。
一边吃一边说这家馆子味道好。
"这个咖喱鸡绝了。比朝鲜的炒面强一万倍。"
"废话。啥不比炒面强。"
"这个烤鱼也行。鱼是江里现捞的吧？新鲜。"
一个伞兵忍不住说了一句："张哥，你是真行。九个人拿下一座城。这要是报上去，少说也是个特等功。"
张浩浩嘴里塞着半个虾饼，含含糊糊地说："那都是跟人学的。"
他把虾饼咽下去。喝了一口酸角鱼汤。擦了擦嘴。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大概是五年前吧！四六年四月。我在东北四平哈！"
张浩浩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筷子。
"那时候四平城里打仗。十几万人对着干。炮弹跟下饺子似的。我还没参军呢。在村里种地。我们村在二龙湖边上。离四平几十里地。"
他停了一下。
"有一天，村里来了三个人。山东口音。说他们是八路军。二龙湖工作队。"
"三个人。就三个人。"
他竖起三根手指。
"我当时就寻思，四平城里十几万人开打都没分出胜负，你们三个人能成什么气候？"
他笑了一下。
"没想到这三个人能耐大了。先把村里恶霸地主刘三虎的家给抄了。把他家的粮食、牲口、银元全搬出来。然后当着全村人的面——分。分钱。分地。分粮食。"
"大伙儿一看。这三个人不错。能处。"
他的语气变了。认真了。
"接着就是诉苦大会。让老百姓上台说。说这些年地主怎么欺负你的。怎么收你的租子。怎么逼你卖地。怎么让你家断了顿。"
"乡亲们哭得跟泪人似的。我娘也哭了。我爹也哭了。我也哭了。"
"诉苦大会开完。全村老百姓死心塌地跟八路军一条心了。四个地主的地全分了。地契当着大家面烧了。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大家都说——八路军是穷人的队伍。帮穷人打天下的。"
他拍了拍桌子。
"然后村里二十多个青年踊跃参军。我是其中一个。"
几个战士恍然大悟。
"原来张哥今天在密支那干的这一套，是跟二龙湖工作队学的。"
张浩浩得意地一笑："那可不。先发东西。再诉苦。再发动群众。一个套路。百试百灵。"
一个年轻的伞兵感慨了一句："张哥参军参得好。跟对了队伍。"
旁边另一个战士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村有一个青年。四九年九月被蒋军裹挟走了。去了台湾。他娘天天在村口哭。等他回来。眼睛都哭瞎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桌上安静了一下。
张浩浩放下筷子。
"不是我选择得好。是我革命意志坚定。"
他停了一下。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吹牛的样子了。
"跟你们说。我刚参军那会儿。民主联军总部有个作战科的科长。姓王。那时候在我二大爷隔壁村子驻扎。就是梨树县梨树屯。"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这个王科长。看上了梨树屯一个地主家的小女儿。还是三青团的女区长。俩人好上了。结果这个王科长没经得起诱惑。带着全套作战文件。地图。兵力部署图。投敌叛变了。"
桌上的人都不吃了。放下了筷子。
"那家伙整的。我刚参军。就跟着部队没白天没黑夜地往北跑。布鞋都跑丢了好几只。蒋军那时候气焰嚣张。一个班。一辆卡车。拖着一门山炮。就敢孤军深入。追出我们几十里地。"
他用东北话说。语速慢了下来。
"我没黑没夜地往北走。过了松花江才喘了一口气。饭也不吃。一口气睡了两天两夜。把新兵连长吓坏了。以为我死了。拿面条冲到鼻子底下才把我晃醒了。"
他停了一下。
"就这一趟千里大撤退。我们村参军的那二十几个青年。跑了二十个。就剩下我。和村口的李二幺子。还在部队。"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了。
"李二幺子。多好的一个人。家里炖了猪肉粉条子。就给俺家端一碗。"
他的声音更低了。
"四七年打德惠的时候。一发炮弹。李二幺子牺牲了。"
张浩浩用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桌上没人说话了。只是吃饭。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窗外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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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吃着。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叫。
其中一个声音是汉语。
"不好了！缅军大部队打回来了！"
张浩浩放下筷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到门口。掏出望远镜。
城东方向。半山腰的公路上。一辆一辆的军用卡车从山坳后面驶出来。排成长队。一眼望不到头。卷起的灰尘在半空中连成了一条灰黄色的带子。
张浩浩举着望远镜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密支那城里。
城里已经空了。
刚才还举着枪嗷嗷叫的山民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店铺的门板哗啦啦全关上了。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地上一颗圆滚滚的包包菜，还在原地打着转。
张浩浩收起望远镜。
不慌。
他仔细看了看那些卡车。道奇卡车。苏制嘎斯卡车。
从东面来的——是腾冲方向。
张浩浩咧嘴笑了。
"甭慌。是自己人。"
他转身跑进馆子。掏出钱往桌上一拍。
"老板！结账！"
然后对八个战士说："换衣服！把缅军这身脱了。换回咱们自己的。快！"
九个人手忙脚乱地在馆子后厨换了衣服。棉军装重新穿在身上。张浩浩整了整帽子。
"走！迎接大军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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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公路入口。
张浩浩带着八个人跑步赶到。正好赶上车队从山上下来。
前面四辆卡车，然后是一辆吉普车。后面跟着几百辆满载士兵的卡车，一眼望不到头。车上的战士穿着棉军装。扛着枪。一个个灰头土脸。从腾冲一路颠过来的。
张浩浩站在路中间。举起双手。
吉普车停了。
车上跳下来一个军官。三十来岁。方脸。浓眉。高个子。一看就是北方人。
先遣团胡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