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营长当即做了决定。
“特战连!“
特战连连长跑过来。
“你们骑马先走。一百匹马全给你们。轻装。带够弹药和电台。现在就出发。争取早上十点前赶到孟关。先跟丛林里的空降兵弟兄会合,把伤员稳住。然后视情况决定是守还是打。“
特战连长敬礼:“明白。“
胡营长又说:“我带两个连步行跟进。最迟下午到。你们先顶住。“
他留下一个连守卫新背洋机场和跑道。其余两个连整理装备,准备一小时后出发。
特战连的战士们跑到路边。一百匹马拴在几棵大树上。有的是矮脚马,有的是骡子。缅北马帮用的牲口。不高大,但耐走。山路上比人快得多。
特战连战士们翻身上马。极少数人是第一次骑马。有的抱着马脖子。有的夹不住马肚子往下滑。但没有时间慢慢学了。
连长一挥手。
“走!“
一百匹马沿着雷多公路的旧路基,朝南面的黑暗中跑去。马蹄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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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四日。早晨七点。葡萄机场。
C-54比C-47大一圈。四台发动机。银灰色的机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飞机滑行到停机位。螺旋桨慢慢停了下来。舱门打开。
方天朔第一个走下舷梯。
他站在舷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一下。
早晨七点的葡萄。阳光刚刚翻过东面的山脊。金色的光线铺满了整个盆地。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平原。不大。但在崇山峻岭之间,这样一片平坦开阔的谷地显得格外珍贵。迈立开江从盆地西侧流过。江水在晨光下闪着银色的光。盆地里有稻田。有竹楼。有几缕淡蓝色的炊烟从竹楼的茅草屋顶上升起来。远处的山上覆盖着深绿色的原始森林。更远处是雪山。山顶的积雪在朝阳下发出耀眼的白光。
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花香。一月份的葡萄不冷。大概十来度。和昆明差不多。和朝鲜的零下三十度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
世外桃源。
这四个字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自从清朝末年以来,这片土地就和中国断了联系。英国人来了。日本人来了。美国人来了。又都走了。缅甸人名义上管着,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踏足过这里。
今天,中国军队的脚步重新踩在了这片土地上。
方天朔走下舷梯。靴子踩在葡萄机场的碎石跑道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福远跟在后面。吴大江最后一个下来。
这一次李福远没有吐。C-54比C-47平稳得多。而且他昨天晚上只吃了一碗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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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营长已经在跑道边上等着了。
“方旅长!“
他跑过来敬礼。昨天空降的时候他穿的呢料制服上沾满了泥和草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夜没睡。
“情况怎么样?“方天朔边走边问。
“葡萄这边完全稳住了。昨天下午交火的那帮人跑了之后就没再出现。跑道修好了。昨晚的夜间机降全部顺利。14军的先遣连和物资都卸下来了。“
“其他几个机场呢?“
“松布拉蚌、丁考沙坎、萨莫,全部正常。昨晚也都完成了夜间机降。14军的人已经到位了。“
方天朔点了点头。
“杜瓦(山官)们呢?联系上了吗?“
侯营长看了一眼旁边的景颇族干部。
“联系上了。请了几位过来。在那边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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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东侧的一棵大榕树下面。
三个克钦族老人坐在竹凳上。每人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是空降兵用行军壶烧的。
三个人的年龄从五十多到七十多。穿着克钦族的传统服装。黑色的对襟短褂。下身是筒裙。腰间别着缅刀。脖子上挂着野猪牙、虎爪或银饰串成的项链。
他们是葡萄盆地周围三个最大的杜瓦。
杜瓦,克钦语,山官的意思。世袭的部落首领。在自己的辖区里拥有绝对权威。
他们的表情谈不上友好。也谈不上敌对。是那种山地民族看外来者时特有的警惕和观望。
方天朔走过去。景颇族干部跟在旁边。
他没有穿军大衣。就是一身普通的棉军装。没有什么能表明他是指挥官的标志——1951年的解放军没有军衔,没有肩章。他看起来就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军人。
三个杜瓦打量了他一眼。
方天朔朝三个老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一种平等的、尊重的致意。
然后他开口了。景颇族干部逐句翻译成克钦语。
“三位老人家好。我姓方。是中国军队的一个带兵的人。“
他没有说旅长。也没有说什么首长。就是“带兵的人“。
“我们来这里,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追赶从中国跑过来的一帮土匪。土匪跑进了你们的山里。我们追过来,顺便看看老邻居。“
景颇族干部翻译完之后,最年长的那个杜瓦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方天朔朝李福远招了招手。
李福远搬过来几个木箱子。打开了。
第一箱。盐巴。白花花的精盐。在缅北山区,盐巴是硬通货。比钱好使。
第二箱。布匹。蓝色和黑色的棉布。结实。厚。克钦族做衣服用的。
第三箱。药品。奎宁片。消炎粉。止痛药。绷带。在疟疾横行的缅北,这些东西能救命。
第四箱。李福远打开之后,三个杜瓦的眼神同时变了。
金条。
不多。六根。每个杜瓦两根。但在1951年的缅北,这六根金条足够买下半个村寨。
方天朔看着三个杜瓦。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远亲不如近邻。我们是邻居。以后还要常来常往。“
景颇族干部翻译完了。
最年长的杜瓦看了看盐巴。看了看布匹。看了看药品。最后看了看金条。
他伸出手。拿起了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看着方天朔。说了几句话。
景颇族干部翻译过来:“他说,你们中国人上一次来的时候,也送过礼物。那是打日本人的时候。美国人和中国人一起来的。后来你们走了。他等了五年。“
方天朔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我们不走了。“
景颇族干部翻译了。
老杜瓦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
另外两个杜瓦也点了头。
气氛明显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