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强开着汽车进广宗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
林海柱问：“咱们先去派出所？”
“先去找国栋，看看什么情况。”
林国强让赵志军下车问了派出所的位置。
广宗县派出所在一栋老院子里，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三人进去，值班民警问明来意，领着往里走。
走廊尽头一间屋子门开着，林国栋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旁边站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小朱。
林国栋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扇过。
“国栋。”林国强喊了一声。
林国栋抬头，眼睛一亮，站起来：“二哥，爹，你们来了？”
林海柱快步过去，上下打量他：“伤着没有？”
“没有，就是挨了一巴掌，不碍事。”
林国强问了情况。
林国栋把经过又说了一遍。
下午他开货车经过城郊一条街，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突然从路边冲出来。
他当时踩了刹车，打了一把方向，还是蹭上了。
孩子磕破了额头，他当场停车，查看情况，孩子家长也闻声从院子里跑出来。
“那家人出来以后，看到小女孩被撞伤，张口就要五千。
我说送医院去检查，医药费我出，再额外给些营养费，三百五百都行。
他们不干，男的上来就给我一耳光，说五千一分不能少。
我让小朱去报警，结果到了派出所，民警就问了两句，说让我私了，赔钱走人。”
林国强问：“孩子家长叫什么？”
“男的叫马大山，女的姓刘，是老街区那一片的，家里四个孩子，前面三个闺女，老幺是儿子。”
林国强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让赵志军和小朱去打听一下马家人平时的作风，自己带着林海柱去医院。
到了县医院，林国强找到外科值班室，问下午送来那个车祸小姑娘的情况。
值班的是个中年女医生，姓周，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她翻了翻病历本，说：“孩子叫马小燕，今年五岁，额头缝了五针，腿部擦伤。
做了检查，脑部CT没问题，内脏没问题，骨头也没问题，就是些皮外伤。”
“医生，这孩子伤情重不重？”林国强问。
周医生说：“说重也重，说轻也轻，缝针的地方以后会留疤，但不会很明显。
腿上擦伤养几天就好了。
我们建议留院观察两天，怕有脑震荡后遗症，但孩子家长闹着要回家，我们也没办法。”
“那有没有可能，孩子有我们看不出来的问题？”
周医生摇头：“机器查了，没查出来。
要是有问题，得等出现症状再说。
但说实话，从医学角度看，就是皮外伤。
那孩子来的时候哭得凶，缝针的时候我哄了哄，挺乖的。
当爹妈的要是真疼孩子，就该让孩子住两天院观察观察。
可他们光顾着闹，孩子疼得直哭，当爹的看都不看一眼。”
林国强道了谢，出了医院。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赵志军和小朱也回来了。
小朱是跟着林国栋跑车的工人，二十出头，看着老实，这会儿眼睛还红着，大概是被吓的。
赵志军说：“三姐夫，我打听了，那个马大山在这一片名声臭得很，平时就好吃懒做，家里三个闺女一个儿子，闺女当根草，儿子当祖宗供。
马大山媳妇也不管，两口子就指着几个闺女将来嫁人换彩礼。”
“他在老街区这一块挺横，谁家得罪了他，他就堵人家门口骂街。
前街有个卖煎饼的，他吃了不给钱，人家要了两回，他带人把人家摊子掀了。
去年冬天，有个收破烂的老头推车从他门口过，嫌人家挡道，把人家秤给撅了。
派出所那边也不管，因为……”
赵志军压低声音：“他跟派出所所长吴长贵是表兄弟。”
林国强嗯了一声：“难怪。”
小朱在旁边插嘴：“林老板，那个吴所长下午对国栋哥说，说这事最好痛快点，别拖。
拖久了，人要是扣在看守所，那滋味不好受。”
林国强没接话，想了想，说：“走，回派出所。”
四人回到派出所，林国栋还在那间屋子里等着。
林国强进去，对值班民警说：“同志，我是林国栋的哥哥，这事我们想跟对方见个面，谈谈。”
值班民警把他领到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靠墙坐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中等个头，方脸，胡子拉碴，翘着二郎腿。
旁边坐着一个穿警服的，四十来岁，脸黑黑的，腰板挺得直，就是嘴角往下撇着，看着不大好相与。
这人应该就是所长吴长贵。
马大山看见林国强进来，先上下打量了一眼，嗓门不小：“你就是那司机的哥？来得正好。
我跟你说，我家孩子伤得不轻，五千块，一分不能少。
少一分，我就告他，让他蹲监狱！”
林国强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不急不慢：“马哥，孩子伤情我问过了，医院说皮外伤，缝了五针。
医药费我们出，再另外给些营养费，你觉得多少合适？”
“五千！”马大山梗着脖子。
“你要五千有什么依据？”
“啥依据？我孩子受了那么大罪，头皮都缝针了，将来留疤，不用花钱治？
还有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营养费，五千还算少的！”
林国强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马哥，孩子受伤，我们确实有责任，但你们也有没看护好孩子的责任。
医药费我们全出，营养费我们给，这是应该的。
医院检查费、治疗费、医药费，票据拿来，我们按数赔。
另外的营养费、误工费，咱们可以商量。
你张口五千，总得说清楚这五千是怎么算出来的。”
“我管你怎么算！我孩子受了伤，你就得赔！”
林国强没接他这话，转头看向吴长贵：“吴所长，我想问一下，这种情况，责任认定是怎么划分的？”
吴长贵摆摆手：“我这儿不管责任划分，人家孩子伤了，你们就得赔。
不赔，林国栋就走不了。”
“那要是我们不同意调解呢？”
吴长贵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不同意？那咱们就按程序走。
交通事故致人受伤，调解不成，先拘留十五天，后面还要看人家怎么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