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如遭雷击。
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儿子,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那双纳了一辈子鞋底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地放在膝盖上,指间还夹着那枚顶针。
然后她站起来,一把抄起那把扫炕的笤帚,没头没脸地往陈建国身上抽。
笤帚打在他肩膀上,他躲了一下,打在他后背上,他没躲。
抽到第三下时笤帚头脱了柄,滚到桌子底下,她一屁股跌回板凳上,眼圈红透了。
“你糊涂啊!林国强让你写你就写!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是给你脑袋上套的紧箍咒!你签了那个东西,一辈子都得让人捏在手心里!
你爹在地底下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你知道不知道!”
陈建国从裤兜里摸出那两根皱巴巴的烟,还剩最后一根。
他用肿起来的手指夹着,凑到油灯上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从青紫的嘴唇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灯影晃了晃。
他把烟灰在鞋底上磕掉。
“妈,是我对不起美玲。”
……
第二天一早,民政局门口。
林美玲一夜没怎么睡,但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穿了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底下还带着淡淡的青痕,但腰杆挺得笔直。
那份离婚协议叠得整整齐齐,揣在她贴身的衣兜里,纸张的边缘硌在肋骨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个硬硬的棱角。
不是负担,是一个凭证。
她身边站着一排人。
林海柱换了那件只有逢年过节才穿的藏蓝中山装,风纪扣扣到最上头,一张脸绷得铁紧。
李红霞站在他旁边,胳膊上挎着那个布包袱,嘴里还在嘟囔“敢耍花样看我不撕了他”。
林国伟难得的没嬉皮笑脸,站在林海柱身后,脸上是少见的认真。
他平时爱占便宜、油嘴滑舌,但今天是他亲妹妹的事。
他的腮帮子从知道这件事后就咬得紧紧的。
昨天去抓奸,没带上他,他都有些不乐意。
林国强站在林美玲左手边,没说话,目光沉得像一块铁。
林国栋站在林美玲右手边,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盯着街口,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把人再揍一顿。
赵素梅和林美丽也来了。
两人站在后排,没有往前挤,但目光一直落在林美玲身上。
陈建国到的时候,是被陈母搀着来的。
他脸上的肿消了些,但左眼还青着,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黑黑的一道印在唇边。
鼻梁上被林美玲扇出的巴掌印从青转成了紫,衬得整张脸又狼狈又滑稽。
他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腰,脚步虚浮,每迈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看见林家那一排人的瞬间,他的脖子本能地缩了一下,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陈母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条皱巴巴的手帕,眼泡浮肿,看样子也是哭了一宿。
她看见林美玲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方人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擦肩而过,谁也没理谁。
手续办得很快。
结婚证、户口本往桌上一放,办事员看了看协议,又看了看两个人的脸。
男的脸上挂着彩,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肿着半边脸。
女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干这行久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办事员没多问,照着程序盖了章。
红章落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像是给五年的婚姻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出了民政局的门,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
林美玲把离婚证收进衣兜,动作干脆利落。
她没有回头,挽住李红霞的胳膊,往林国强的三轮车那边走。
“美玲!”
陈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急切。
林美玲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转身。
陈建国站在台阶上,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五年多了了,这个女人给他做了五年饭,洗了五年衣裳,帮他把铺子从一穷二白做到今天,最后他拿一句“木头”把她糟践了。
他嗫嚅半晌,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
“对不起,美玲,是我……是我负了你。”
林美玲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给了他一个侧脸。
那眼神冰冷,如一潭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她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林海柱站住了。
他转过身,两道浓眉压得低低的,他看着陈建国,看了好一会儿。
“陈建国。”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当初你娶美玲的时候,你爹拉着我的手说,林老哥你放心,建国这孩子实诚,又有门手艺,美玲嫁过去绝不会受委屈。
你也拍着胸脯给我保证。
我信了,我把闺女嫁给你,你就是这么实诚的?”
陈建国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叔……是我的错……都是我该死……”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林海柱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美玲以后跟你没关系,萍萍也跟你没关系。
你走你的路,我们走我们的,以后彻底断绝来往。”
陈母原本一直缩在儿子身后。
她知道自己理亏……儿子偷人、偷钱、被抓了现行、签了认罪书,搁谁面前都抬不起头。
可听着林海柱一句接一句地数落自己儿子,看着儿子脸上那还没消的青紫印子,再想到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全归了林家,她心里那股窝囊气到底憋不住了。
“行了行了,说够了没有!”
她拽着陈建国的胳膊,声音又尖又细,“婚也离了,钱也给你们了,还在这儿戳着骂给谁看?”
她把陈建国往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眼睛往林美玲身上一剜,“林家的,你们也别太得意。
建国现在是落魄了,可不代表以后就爬不起来。”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个事儿忘了跟你们说。
我们建国跟桂芝,过几天就要办喜事了。
桂芝怀了我们老陈家的种,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孙子。
到时候就不请你们喝喜酒了,省得大家都尴尬。
至于林美玲,嫁进门四五年都没生出个带把的,还有萍萍那个赔钱货,你们要就要,我和建国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