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卿卿后来回想起来,觉得一切都不太对劲。
但不对劲在哪里,她说不上来。
就像一锅慢慢炖着的汤,火候一点点地加,味道一点点地浓。
等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泡在里面了,连骨头缝里都是那个人的气息。
···
第二天黎卿卿睁开眼。
筠漓的脸就在上方,逆着光,浅色的瞳孔被晨光照得像透明的琥珀。
眉骨很高,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
他穿着靛蓝的麻衣,领口微敞,头发没束,散落在肩上。
“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尾音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
黎卿卿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勾住男人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他顺从地低下头,发丝垂落,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男人的唇很薄,微微有些凉,带着溪水的清冽。
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从容的,笃定的。
黎卿卿觉得自己中了蛊。
不然为什么她一碰到他就浑身?为什么他一不碰她就浑身难受?
为什么她脑子里除了他就装不下任何东西?
后来她发现筠漓变了。
刚认识的时候,他高冷得像山巅的雪。
现在呢?现在他像换了个人。
不对,不是换了个人,是在她面前换了副面孔。
在别人面前他还是那个清冷的、生人勿近的大祭司。
但只要和她独处,那些冷意就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滚烫的、炽烈的。
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东西来。
他喜欢亲她。
他甚至会在她睡着之后亲她。
她有几次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
慢慢的,她已经习惯了这些。
她好像离不开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黎卿卿慌了一下。
不是好像,是真的离不开。
她现在连门都懒得出,寨子里的梯田开花了,吴小小喊她去看,她不想去。
什么都不想,只想挂在筠漓身上。
*
后来筠漓每天都会给她炖滋补气血的汤。
筠漓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床板微微凹陷,他的重量压过来,带着屋外晨露的凉意。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很慢,像用手指隔空描摹她的眉眼。
“汤要凉了。”
筠漓的嘴唇移到她的耳廓,声音低低地灌进来,带着湿热的呼吸。
“不想喝。”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说。
筠漓身上有她闻起来安心又上瘾的味道。
“要喝。”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喝完再……”
他没有说下去,但声音里的笑意她听得出来。
黎卿卿脸红得能滴血,从他怀里挣出来,端起碗,一口气把汤灌了下去。
她把空碗塞回他手里,重新扑进他怀里:
“喝完了。”
筠漓低头看着她,浅色的瞳孔里映出她通红的脸。
他伸手,用指腹擦去她嘴角的一点汤渍,然后俯下身,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乖。”
···
筠漓去溪边打水了,让她在屋里等着。
她就真的等着,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被角,听着楼梯口的动静。
每一秒都变得很长,他走的时候,心跳是正常的,平稳的。
他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心跳就开始加速,咚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等筠漓终于拎着木桶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怎么了?”
筠漓看见她坐在床边绞被角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这么红。”
黎卿卿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总不能说“你走了我心跳就快了”吧?那也太丢人了。
她后来真的变得很过分。
那天下午,吴小小来找她,站在楼下喊:
“卿卿——卿卿!出来玩啊!寨子后面的山上有野柿子,可甜了!”
黎卿卿当时正躺在筠漓腿上。
他在看一卷古经书,竹简摊开在膝盖上。
苗文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
她的头枕着他的大腿,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她的头发,绕着指节转圈。
松开,再绕。
“卿卿!”
吴小小又喊了一声。
黎卿卿听见了,但她不想动。
她往上蹭了蹭,把脸埋进筠漓的小腹,双臂环住他的腰。
筠漓翻经书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有人找你。”他说。
“不去。”
“吴小小在楼下等。”
“假装我不在家。”
筠漓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吴小小最后气呼呼地走了,差点以为黎卿卿被筠漓囚禁了。
黎卿卿知道自己在变得奇怪。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她爱热闹,爱交朋友,爱在外面疯跑。
刚来寨子那几天,她恨不得把每一寸山路都踩遍,把每一条巷子都钻透。
但现在,每走一步,就离筠漓远了一步。
每一刻不看见他,不碰到他,不闻到他身上那股松脂和草药的气息,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像戒断反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症状,她又不吸毒。
但她确实在焦躁。
筠漓只是去院子里晒个草药。
等他终于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篓刚晒好的草药,身上沾了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她几乎是扑上去的。
“怎么了?”
筠漓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竹篓差点掉地上。他空出一只手来揽住她的腰。
低头看她,“才出去一下。”
“好久。”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筠漓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竹篓放在地上,然后两只手都用来抱她。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娇气。”他说。
但语气里没有嫌弃。
语气里是纵容,是宠溺,是拿她没办法的那种无奈,和甘愿的那种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