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寿春城北祭坛竣工。
三层高台拔地而起，黄土夯筑的台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最高处。
青瓦覆顶，四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在晨光中传出去很远。
袁术亲自登上去看了一遍。
他站在最高处的平台上，俯视着脚下新筑的台阶，目光扫过远处寿春城连片的屋脊和城外泛着秋光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跟在身后的杨弘说了一句话：
"这天下，很快就是我的了。"
九月初五，袁术正式向各郡发布通告——"告天下诸侯书"。
通告措辞堂皇，大意为：
汉室气数已尽，天命归于袁氏，袁术将于十月初一即皇帝位，定都寿春，国号为"仲氏"，又称“仲家”，自称仲家皇帝。
（有记载称其国号为“成”，取"成汤之成"。但主流史料多记载为“仲氏”或“仲家。其并未像传统王朝那样设立明确的年号，史书多以其政权名“仲家”代称。）
通告中提到"传国玉玺归朕所有，此乃天命昭彰之证"，将玉玺与谶纬之说牢牢绑定。
试图构建一套从"谶语"到"符命"再到"实物"的完整合法性链条。
这份通告以八百里加急送出，发往天下各州各郡。
九月初八，邺城。
袁绍收到袁术的通告时正在议事厅中与田丰、沮授、审配、郭图等人商议与公孙瓒的军务。
他展开帛书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只活苍蝇的表情。
"公路要称帝？"
"是的，主公。通告上写着十月初一正式登基，国号为"仲氏"。"
袁绍将帛书扔在案上，坐回席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我袁本初的弟弟要当皇帝了——嘿。"
"主公，此事——"
袁绍摆了摆手打断田丰的话：
"他不是我弟弟。从今天起，袁术与我袁绍再无瓜葛。"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回复寿春："袁公路自取灭亡，与我无关。""
九月初十，濮阳。
吕布坐在濮阳刺史府正厅中，将那卷"告天下诸侯书"看了两遍。
他挠了挠下巴，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袁术当皇帝，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臧霸想了想：
"名义上他是反贼，温侯若愿意，可以打他。"
吕布"哦"了一声，又问：
"打他能抢到东西吗？"
"寿春富庶，粮草堆成山。"
吕布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等曹操打完了再打。"
九月十二日，郯县。
刘备将那卷通告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他身边坐着陈登和糜竺，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备才缓缓开口：
"公路兄此举……不智。"
陈登点头：
"确实不智。此时称帝，无异于自树靶子。刘衍在洛阳必不会坐视不理。"
糜竺开口发问：
"使君打算如何应对？"
刘备沉默了一息：
"发一道檄文，斥其僭越。名义上总要说清楚，但眼下徐州百废待兴，实在没有余力出兵。"
陈登微微点头：
"如此最好。"
九月十五日，襄阳。
刘表将通告看了两遍，对蒯越说了一句：
"袁公路完了。"
蒯越点头：
"他以为自己选了好时机，其实选的是死期。"
九月十八日，洛阳。大将军府议事厅。
桌上摊着从寿春送来的"告天下诸侯书"抄本。
袁术的通告措辞华丽，骈四俪六，将"天命在袁"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
戏志才第一个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点评意味：
"这篇通告写得不差，杨弘的手笔。可惜——写得越好，死得越快。"
郭嘉把那卷帛书拎起来又放下：
"袁术把玉玺跟谶语绑在一起，是想让人相信"天命在袁"。但他忘了一件事——玉玺是假的。"
贾诩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袁术这个人，说他笨他也不笨，但他有一个毛病——他太骄傲了。四世三公的嫡子，坐在了天子的位置上。他会觉得理所应当。"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从那卷通告上移开，落在舆图上寿春的位置。
"诸位觉得，袁术称帝这件事，我们该怎么做？"
王猛开口，语气简洁利落：
"第一，发诏讨伐。以天子名义宣告袁术为叛逆，宣布其为天下公敌。"
"第二，调兵备战。他十月初一称帝，我们十月出兵。打得越快越好，打得越狠越好。"
"第三——"
他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把这件事做成一个"示范"。让天下诸侯都看到，不尊天子的下场是什么。"
刘衍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环视了一圈众人。
"还有谁要补充？"
诸葛亮坐在末席，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刘衍的眼睛，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接着往下说：
"那就依景略所言。戏先生，你来起草讨伐诏令。奉孝，你负责粮道调度。文和、景略随中军参赞军事。子龙——"
赵云抬起头来。
"你为先锋，率五千塞北铁骑先行南下。不必等中军，到颍川与徐晃汇合。"
"喏。"
刘衍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末席那个少年的身上：
"诸葛亮。"
诸葛亮站起身来，拱手。
"你随中军同行。沿途记录行军、沿途见闻、各郡县反应，每日记一卷。仗打完了，我要你写一份完整的南征纪略。"
"亮，领命。"
诸葛亮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稳得像一块已经沉到底的石头。
议事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诸葛亮走出议事厅时，郭嘉从他身边经过，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师弟，这可是你第一次随军出征。"
"是。"
"怕不怕？"
诸葛亮想了一下，然后答：
"怕。但怕的不是刀箭。怕的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郭嘉咧嘴笑了一声：
"那就好好做。反正你就算做得不好，也还有师兄给你兜底。"
他说完便晃着步子走了，铜钱在指尖一转，闪着秋日的光。
诸葛亮站在原地，望着郭嘉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紧巴巴的东西松了一些。
他转身朝西院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一卷《鬼谷子》没有读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