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刘衍抬眼扫过帐中诸人:
"诸位怎么看?"
戏志才首先开口:
"韩遂这封信,写得直率。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大王——他要打。这样的人,既难对付,也好对付。"
郭嘉接过话头:
"他还说了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他说"金城尚有数万子弟",这是在告诉大王,他不是一个人。他的兵不是散兵游勇,是湟水两岸土生土长的子弟兵。这些人没有退路,因为家就在这里。"
贾诩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刘衍的目光转向他,他才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
"韩遂这一仗,不是为赢而打。"
帐中安静了一瞬。
贾诩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紧不慢:
"他若真想打赢,会趁大王过陇西时设伏,会在湟水上游堵水灌营,会派细作烧大王的粮草。”
“他一个凉州的地头蛇,这些手段比谁都熟。但他没有做。而是写信约大王打堂堂正正的列阵之战。"
"他是为了向所有人表明,他韩遂敢于向一切外来之敌亮剑,他韩遂才是凉州的顶梁柱。"
帐中安静了片刻。
刘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作为后世之人,他更清楚韩遂作出这样选择的原因。
贾诩的分析实际上也已经十分接近真相。
韩遂与他部下八位将领:梁兴、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成宜、马玩、杨秋。
这八人后来在历史上被称为"关中十将"中的八人(加上韩遂、马超)。
“关中十将”于建安十六年联合起兵反曹,是潼关之战的主要力量之一。
此时他们名义上仍尊韩遂为主,实则是各自拥兵的军阀,彼此之间各有盘算。
这也是韩遂决定先正面打一仗的主要原因。
——不把人心打齐,后面根本没有坐下来谈的筹码。
刘衍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西边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湟水河谷在暮色中铺展开来,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十年。"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什么十年?"
典韦愣了一下。
刘衍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韩遂被北宫伯玉、李文候劫持反汉,是中平元年的事。今年是初平四年,整整十年了。”
“他在这片土地上打了十年的仗,从叛军变成割据,从割据变成拥兵数万的一方诸侯。他见过的生生死死……大概比我多。"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他在信里说,"凉州之土,非汉家所能有也"。十年前他是汉臣,十年后他却以凉州之主自居。”
“一个打了二、三十年仗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早就想得很清楚了。”
他重新走回案前,手指在韩遂那封信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要堂堂正正地打一场,那就跟他堂堂正正地打一场。传令下去——”
他抬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明日全军休整,后日开拔。三月二十五日抵达湟水东岸。"
"诺。"
帐中诸人应声而去。
刘衍独自站在帐中,低头看着那封已经折好的信。
窗外的暮色渐浓,将羊皮舆图上的山川关隘淹入一片暗蓝。
他低声说了一句:
"韩遂……韩约,中平二年你从陈仓突围。"
"这一仗,已经迟了九年……"
……
初平四年三月二十五日,卯时。
湟水东岸。
春日的晨光从东方铺展开来,将宽阔的河面染成一片碎金。
河水比半月前涨了不少,裹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流速湍急,泛着浑浊的白沫。
河面最窄处约六十步,最宽处超过百步。
两岸是连绵的黄土台地,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和零星的灌木。
刘衍两万余大军已经在东岸列阵完毕。
塞北铁骑居中,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骑兵们牵着战马,马匹不时打个响鼻,蹄子在春日的土地上刨出浅浅的坑。
步卒阵列在骑兵两侧,长矛如林,盾牌连成一片暗色的墙。
后方是回回炮阵列,二十台庞然大物静静矗立在晨光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踏雪乌骓立在阵前,刘衍端坐马上,麒麟明光铠在阳光下泛着闪闪金光。
他手中没有提戟,倚天剑悬在腰间,目光越过宽阔的湟水河面,落在对岸。
对岸同样军阵严整。
韩遂的兵马沿西岸列阵,人数约莫两万五千上下。
阵型不像塞北铁骑那么整齐,带着凉州兵特有的散漫与悍勇。
步兵在前,骑兵分列两翼,中间矗立着十余面大旗。
——"韩"字旗、"阎"字旗、"成"字旗,还有另外八面分别写着梁、侯、程、李、张、成、马、杨。
韩遂的阵型有明显的主次之分:
中军和后阵是他的本部精锐,成公英、阎行辅佐调度;
前阵是各部将领的自募兵,各自为战,阵列之间留出了明显的空隙。
这个排布说明了一个问题:
韩遂的"数万金城子弟"并非铁板一块,他真正能完全掌控的,恐怕只有中军那万把人。
但金城军阵中弥漫着一种塞北铁骑身上没有的东西。
——一种土生土长的、被逼到绝处的悍勇。
他们身后就是家园,退无可退。
这就是韩遂的底气,也是他想正面打这一战的原因之所在。
两军隔着湟水对峙。
河水在晨光中奔流不息,水声哗哗,将两岸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辰时一刻,对岸阵中分出一骑,沿河岸策马疾驰到渡口位置,勒马停下,高声喊道:
"大将军何在?我家主公请问——是渡河来战,还是隔河而战?"
刘衍侧首朝陈到点了点头。
陈到会意,策马上前几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楚地传过河面:
"韩将军要堂堂正正地打,那就堂堂正正地打。请韩将军后退三十里,容我军全军渡河,与将军会猎于西岸。"
对岸沉默了片刻。
然后,韩遂的阵中缓缓升起一面旗帜,上下摆动三次——那是"后撤"的信号。
西岸的军阵开始缓缓后退,步卒在前,骑兵在后。
阵列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