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放下茶杯,面色依然平静:
“天和?”
他顿了顿:
“战乱年间,人命如草芥。今天我们不杀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杀我们的百姓。”
“他们劫掠四方,屠过多少村庄?烧过多少房屋?”
“白波军十余万众,其中真正的恶徒不过十之二三。但另外十之七八,要么是跟着抢过、杀过、烧过的从犯,要么是明知故犯、坐享其成的帮凶。”
“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何况——”
他抬起头,看着刘衍:
“我军两万六千人,白波军十余万。正面交战,就算能胜,也要付出代价。”
“围困,要耗费粮草和时间。截杀,需要分兵驻守各地,处处都是漏洞。”
“只有火烧才最快,最省力,代价最小。”
“至于有伤天和——”
贾诩的声音依然平淡:
“天和是什么?”
“天下大乱,百姓流离,白骨露野,这就是天和?”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厅中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戏志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云面色沉凝,张辽微微摇头。
典韦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我双戟杀半天也就能杀个几十一百,跟你这文绉绉的人比起来,我反倒显得仁善……”
刘衍看着贾诩,嘴角微微抽了抽。
伤天和?
他贾文和从来就没有天和这种东西!
毒士就是毒士,一开口就是绝户之策。
不过贾诩说对了一点:
正面交战,就算能胜,也要付出代价。
他的每一兵每一卒都是精锐,都很宝贵,犯不着和白波军这种流寇消耗。
但一把火烧死十余万人……
刘衍轻轻呼出一口气:
“文和的办法……暂时搁置。”
贾诩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似乎毫不意外。
戏志才和郭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
……
刘衍没有在晋阳久留。
休整一日,补充粮草辎重之后,大军继续出发。
从晋阳到白波谷,约二百里。
一路向南,地势渐低,从高原进入河谷。
汾水在官道一侧静静流淌。
两岸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秋收在即,但田里劳作的农人很少。
偶尔看见一两个,也是行色匆匆。
官道两旁的村庄,有不少已经空了。
院墙倒塌,屋顶长草,门框上还残留着去年贴的桃符,已经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字迹。
“这地方,被抢怕了。”
戏志才策马走在刘衍身侧,目光扫过那些荒废的村庄:
“白波军盘踞在此三年,太原郡的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要么被裹挟入伙,要么躲在城里不敢出来。”
郭嘉在一边接口道:
“所以白波军必须解决。不解决,并州永远别想安稳。”
刘衍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上。
吕梁山。
山势险峻,峰峦叠嶂,在暮色中像一头卧伏的巨兽。
白波谷,就在那片山的深处。
“报——”
一骑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在刘衍马前勒住缰绳:
“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白波军踪迹!”
“多少人?”
“约莫两千余骑,正朝北面方向行进。看样子,是出来劫掠的。”
刘衍嘴角噙上一抹冷笑。
两千余骑?
这是出来探路的,还是出来抢粮的?
“传令子龙,率本部迎击,抓几个舌头,问清谷内情况。”
“喏!”
斥候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赵云率三千骑很快追上了那支白波军。
两千余骑,清一色的“骑兵”,但装备参差不齐。
有的穿甲,有的穿布衣,有的甚至赤着脚。
马匹也是五花八门,有战马,有驽马,还有几头骡子。
队伍松散,前后拉了几里长,完全没有行军秩序。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头领,穿着一件铁甲,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他正和身边的人说笑,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片正在逼近的乌云。
赵云没有喊话,没有列阵,甚至没有减速。
三千铁骑从三个方向朝那支队伍冲了过去。
当白波军终于发现身后的马蹄声时,已经晚了。
银枪刺穿了第一个人的胸膛,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两千余人很快被分割开来,然后被一块一块地吃掉。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斩杀一千二百余,俘虏六百余,逃散三百余。
赵云没有追击逃散的,只是让人把俘虏中的头领押了过来。
那头领长得满脸横肉,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赵云低头看着他,声音平淡:
“汉骠骑将军、云中王麾下,常山赵子龙。”
那头领的脸瞬间白了。
“赵……赵子龙……”
“谷内现在什么情况?郭太在哪里?杨奉、韩暹、李乐在哪里?有多少兵马?粮草还剩多少?”
头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赵云没有废话,拔出佩剑,一剑削掉了他左边耳朵。
头领惨叫一声,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
“不说,右边也削掉。还不说,削鼻子。再不说,削手指。你有十根手指,可以慢慢削。”
那头领疼得浑身发抖,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
白波谷内现在约有十四、五万人,能战之兵约四万余。
郭太坐镇白波谷,杨奉、韩暹、李乐各领一部,分驻谷内几个据点。
粮草已经不多了。
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出来抢粮;
往年在出来抢之前,他们内部也都会进行一番争论。
争什么?
争谁出去抢,抢回来的怎么分。
而今年的情况是:杨奉想出去,韩暹想留守,李乐想抢河东,郭太想先抢太原。
四个人争了半个月,还没争出个结果。
赵云听完,又把那头领审问了半个时辰。
问清了谷内地形、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等细节。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一剑结果了他。
六百余俘虏,赵云挑了几个看起来老实的,带回去交给刘衍。
其余的全部押回晋阳,交给郡丞陈济看管。
七月二十五日,大军抵达白波谷以北二十里。
刘衍没有急于进兵,而是在一处高坡上扎下大营。
从高坡上望去,白波谷的轮廓清晰可见。
谷口狭窄,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小路通往谷内。
谷口处修建了两座简易的箭楼,楼上有哨兵值守。
箭楼之间用木栅栏连接,栅栏后面隐约可见营帐和人群。
“易守难攻。”
戏志才捋着胡须,摇了摇头:
“如果强攻,从谷口往里打,就算能打进去,伤亡也不会小。”
刘衍点了点头:
“传令——严密监控谷内出入人员。”
“派出斥候,沿着吕梁山脉搜索,寻找其他可能进出山谷的小路。只要发现有人出谷,当即予以歼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