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巴黎蓬皮杜公立医院为杜瓦尔安排了第二轮检查。
这一次,检查重点不再是确认肿瘤是否存在。
而是确认那条细小代偿性动脉弓,究竟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承担额外血流。
影像科准备了三套不同参数的动态增强方案。
介入团队则在旁边准备随时进行血流监测。
马丁教授全程在场。
他没有再用冒险两个字评价陆晨的方案。
但从他紧皱的眉头来看,他仍然不相信一条不到两毫米的动脉能够撑起整台手术。
杜瓦尔被推入检查室前,忽然叫住陆晨。
“如果最后不能做,你会直接告诉我吗?”
“会。”
“不会因为我是前外长,或者冯·莱纳是你的朋友,就给我一个好听的答案?”
“不会。”
杜瓦尔点头。
“那我放心了。”
检查开始后,陆晨站在屏幕前,逐帧观察血流变化。
第一组数据显示,代偿性动脉弓在常规呼吸状态下血流微弱。
第二组数据显示,患者呼气末血流短暂增强。
第三组加入轻微体位改变后,血流增强时间缩短,但峰值提高。
介入医生报告。
“峰值流量比预估高百分之十七。”
马丁教授摇头。
“维持时间太短。”
“因为周围组织牵拉。”
陆晨说道。
“如果降低腹压,减少肿瘤牵引,持续时间可能延长。”
“手术中不会有这么理想的条件。”
“所以不能直接依靠它完成全部供血。”
陆晨调出另一条血流曲线。
“它只需要承担建立旁路期间的临时供血。”
“旁路一旦完成,它的负荷就会下降。”
马丁盯着屏幕。
“你打算让它承担多久?”
“最短时间。”
“具体是多少?”
“根据组织反应决定。”
马丁皱眉。
“这不是一个可以写进方案的数字。”
“可以写成停止标准。”
陆晨回答。
“如果血流持续时间低于安全阈值,或者压力变化超过上限,就不能继续建立旁路。”
“那安全阈值是多少?”
“需要根据患者当时的实际压力和回流变化确定。”
马丁看着他。
“你总是把答案推迟到术中。”
“因为组织不会完全按照术前模型行动。”
陆晨说道。
“但术前可以把不能接受的变化先定义出来。”
这次,马丁没有反驳。
检查结束后,杜瓦尔被送回病房。
陆晨带着团队进入会议室,开始整理新的术前方案。
程维远教授乘坐早班机抵达巴黎。
他刚进医院,就直接来到会议室。
虽然旅途疲惫,但他的精神状态很好。
“病灶位置在哪里?”
程维远没有寒暄,第一句话便问病例。
陆晨将影像投放出来。
程维远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
“门静脉海绵样变性比报告描述的更广。”
“是。”
“肿瘤向神经鞘方向的浸润呢?”
“已经确认存在。”
程维远把画面放大。
“这里不能直接剥离。”
“否则会牵动整个门静脉侧支网。”
“我也这么判断。”
陆晨调出代偿性动脉弓。
程维远沉默了片刻。
“这条弓桥以前没有被标出来。”
“因为它被侧支血管遮挡了。”
“它能用?”
“功能尚可,耐受能力未知。”
程维远没有立即给出结论。
他拿起笔,在影像上画出一条新的路径。
“如果从这个方向建立临时旁路,可以避开肿瘤正后方。”
“但入口会经过纤维化区域。”
“那就不能用常规牵开。”
程维远抬起头。
“需要先把牵引力分散到两侧。”
“不能让任何一个点承担全部张力。”
陆晨点头。
“我准备使用低压分段暴露。”
“可以。”
程维远继续看影像。
“不过真正危险的不是动脉弓。”
“是这条神经鞘浸润。”
“肿瘤如果沿着鞘走,切除边界会比影像显示的深。”
“我会先确认神经鞘与侧支之间的层次。”
“如果没有安全层呢?”
“停止扩大切除。”
程维远看着陆晨。
“你愿意接受不完整切除?”
“只要继续扩大切除会让患者当场失去肝脏灌注,就必须停。”
程维远点了点头。
“这才是合理的根治边界。”
马丁教授站在一旁听了很久。
他原本担心中国团队会为了证明能力而强行追求完整切除。
但陆晨和程维远讨论的重点,始终是如何保留生机。
这让他的态度出现了变化。
下午,法国医院组织多学科会诊。
肝胆外科、介入科、重症医学科、影像科和麻醉科全部到场。
陆晨先介绍患者当前情况。
“杜瓦尔先生存在复发性肝门部胆管癌,伴广泛门静脉海绵样变性。”
“肿瘤已沿神经鞘形成微浸润。”
“影像确认存在一条功能尚可的代偿性动脉弓。”
他没有使用奇迹或唯一希望这样的词。
“我们的方案不是直接切除肿瘤。”
“而是先保留主要门静脉侧支,再建立临时动脉旁路。”
“确认肝脏灌注和回流仍然稳定后,才处理肿瘤。”
“术中任何一步出现不可逆灌注下降,立即停止。”
法国介入科医生提出疑问。
“如果门静脉侧支无法完全保留怎么办?”
“调整切除范围。”
“如果神经鞘浸润比预期更深呢?”
“停止扩大切除,保留患者当前可逆状态。”
麻醉科医生问。
“患者年龄六十七岁,肝功能已经接近失代偿,能承受多长时间的低灌注?”
“我们会尽量把低灌注时间压缩到最低。”
陆晨说道。
“但没人能保证具体分钟数。”
“所以整个团队必须按照动态指标决策。”
马丁教授终于开口。
“如果术中发现动脉弓无法承担旁路,你会不会继续?”
“不会。”
“即使肿瘤已经暴露?”
“不会。”
“即使直播已经开始,外界都在等待结果?”
“不会。”
陆晨看着他。
“患者不是为了让外界看到成功才接受手术。”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
马丁教授缓缓点头。
“我会参加手术团队。”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是因为我认为手术一定能成功。”
马丁说道。
“而是因为我认为这个停止标准值得被执行。”
程维远看了他一眼。
“欢迎加入。”
当晚,陆晨再次进入病房。
杜瓦尔已经知道最新方案。
他没有要求听完整的医学术语。
只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做手术,我有多少机会?”
“目前估计六成。”
“第二,不做手术呢?”
“按照目前病情,生存时间无法准确判断,但肿瘤进展和肝功能恶化不可避免。”
“第三,你会不会在术中为了完成切除而冒险?”
“不会。”
杜瓦尔点头。
“那我签字。”
他的秘书将授权文件递过来。
杜瓦尔拿起笔,手指因为病弱而有些发抖。
陆晨没有催促。
患者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抬头看向陆晨。
“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吗?”
“因为有六成机会?”
“不是。”
杜瓦尔笑了笑。
“因为你把失败说得和成功一样清楚。”
他将文件推到陆晨面前。
“如果我在手术台上死了,不要让任何人把责任推给我的家人。”
“按授权文件处理。”
“如果只能保住一部分肿瘤,也按照你们的停止标准执行。”
陆晨点头。
“我会遵守。”
杜瓦尔靠回枕头。
“还有一件事。”
“请说。”
“如果我醒来,我想亲口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杜瓦尔闭上眼睛。
“等我醒来再说。”
走出病房后,沈知衡低声问。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可能醒不过来?”
“每个接受高风险手术的人都知道。”
陆晨看向走廊尽头。
“但知道风险,不等于放弃机会。”
此时,程维远正在会议室重新绘制手术路径。
马丁教授则亲自联系麻醉科和重症团队。
法国方面原本冷淡的准备工作,已经转为近乎严苛的全流程核验。
午夜前,所有术前文件完成签署。
而陆晨独自留在会议室,反复查看那条代偿性动脉弓。
他总觉得影像深处还藏着某种异常。
不是血流。
也不是肿瘤范围。
而是一种尚未被任何检查捕捉到的结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