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国际医疗中心的联合会诊厅里,所有代表团都已经到齐。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中央,投影屏上显示着患者理查德·洛克菲勒的完整病历。
四十七岁,终末期腹腔多器官衰竭,肝脏、小肠、胰腺和部分血管系统都已经失去稳定代偿能力。
患者目前靠持续性循环支持和营养维持,任何一个器官的灌注进一步下降,都可能引发连锁崩溃。
会议主持人罗伯特教授站在主屏前,语气比前一晚更加严肃。
“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确定一套可以真正执行的治疗方案。”
“不是展示技术,也不是争夺论文署名,而是决定患者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间医院。”
这句话说完,会议厅里短暂安静下来。
日本代表团首先提交方案,提出先处理门静脉压力,再分阶段完成肝脏和小肠移植。
佐藤圭介将患者的血流动力学曲线投到大屏幕上,详细解释了每一个循环节点的控制目标。
方案看起来极其谨慎,甚至把术中可能出现的每一种低血压状态都列出了应对办法。
然而,当麻醉专家把预计器官缺血时间输入模型后,屏幕上立即出现了橙色警示。
如果按照日本团队的处理顺序,第一阶段至少需要三个小时。
后续器官吻合和血流恢复还要再占用两个小时以上,四个器官无法同时撑过这一段等待。
佐藤沉默了很久,最终主动撤回了完整手术申请。
“我们可以提供围术期支持,但现有路径无法满足患者的时间窗口。”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不少代表露出了沉重神色。
德国团队紧接着提出快速联合切除方案,试图通过缩短器官游离时间来压缩缺血风险。
他们带来了三维打印模型,还准备了数十张术式分解图。
施密特教授已经不在现场,负责发言的是他的同事卡尔曼教授。
卡尔曼用激光笔指出几处关键血管,认为可以通过预置阻断带完成快速转换。
陆晨坐在中国代表席,目光始终停在患者门静脉系统的原始序列上。
德国方案的设计确实很漂亮,但其中有一个前提必须成立。
患者的肠系膜回流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重新分配,而且不能出现局部压力骤升。
可患者的侧支网络并没有被完整纳入模型。
当卡尔曼教授把预计总时长压到四小时二十分钟时,影像科专家立刻提出了质疑。
那只是理想状态下的计算结果,一旦术中出现出血或血流波动,时间还会继续增加。
卡尔曼没有正面回答,只强调德国团队拥有丰富的联合移植经验。
法国团队的方案更为保守,他们建议先进行姑息性血流重建,待患者状态改善后再评估移植。
这条路径的安全性相对更高,却意味着患者还要承受至少两次大型手术。
患者目前的凝血功能和营养状态,根本无法保证他撑到第二次手术。
连续三支代表团先后沉默,会议厅内的气氛逐渐凝固。
有人低声讨论患者是否已经错过了最佳窗口,也有人开始查看霍华德团队的资料。
霍华德一直坐在右侧主位,直到主持人示意他发言,他才慢慢起身。
身后的技术人员立刻关闭前面所有方案,换上一套黑底蓝线的机械灌注模型。
屏幕上出现四组互相连接的血流管路,旁边标注着序贯器官重建方案。
霍华德的声音不高,却让会场迅速安静下来。
“我们不需要患者等待器官,也不需要把所有血流重建压缩在同一个瞬间。”
“通过机械灌注系统,器官可以在体外持续维持活性,理论存活时间能够延长至六小时。”
六小时这个数字被投影在屏幕中央,字体比其他参数大了整整一倍。
技术人员随后展示了动物模型和人工血管实验的连续曲线,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只要机械灌注压力控制稳定,四个器官便可以依次完成植入和吻合。
霍华德甚至把最复杂的血管重建拆成了七个步骤,每一步都有独立的备用路径。
德国专家首先点头,法国团队也开始重新核对参数,日本代表则要求查看设备的压力校准报告。
会议厅里的怀疑声迅速减弱,赞许声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评价这套系统改变了多器官移植的时间规则,也有人认为它可能成为未来十年的核心技术。
霍华德没有掩饰脸上的自信,只是抬手示意技术人员继续播放模拟过程。
画面中,器官依次进入腹腔,血流由机械灌注装置分段接入,所有颜色指标都保持稳定。
患者的手术风险被压缩成一条漂亮而平滑的曲线。
“如果没有更好的选择,这就是患者唯一能抓住的机会。”霍华德说道。
这一次,连几名原本谨慎的专家都轻轻点头。
赵明低声问道:“你怎么看?”
陆晨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病例原始序列又向前调了十几层。
那几层影像的位置靠近肠系膜上静脉残端,灰度变化极其细微。
在普通阅片者眼中,它或许只是呼吸造成的轻微伪影。
可在陆晨的视野里,那片区域有一缕不合规律的暗红色正在缓慢聚集。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47岁】
【主诉:腹胀,乏力,间断意识模糊,进食后腹痛】
【真实之眼诊断:终末期腹腔多器官衰竭,合并门体侧支高压代偿】
【危险等级:极高危】
【当前症状:肝功能失代偿,肠道灌注不足,异常回流出口受压】
【建议:完成全血流路径复核后,再决定序贯重建或联合移植】
【警告:患者存在未被公开资料完整记录的静脉回流异常】
【隐性病灶预警:肠系膜上静脉残端存在低显影附壁血栓可能】
陆晨的手指停在了触控屏上。
那不是普通的影像细节,而是足以改变整套方案的关键证据。
秦易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压低声音问道:“有问题?”
陆晨抬起头,看向屏幕上那条漂亮的六小时曲线。
“有一处血流风险,他们还没有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