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开始。
陆晨站主刀位。
程远志站一助位。
杜瓦尔站二助位。
赵明在麻醉侧协助记录关键节点。
开腹后,术野逐渐暴露。
实际情况比影像更凶险。
肝门部粘连致密。
炎性反应让正常层次几乎被糊在一起。
门静脉分支被肿瘤包裹,轻微牵拉就可能出血。
程远志看见术野时,心里也微微一沉。
这比他们原本预估难得多。
他下意识按自己习惯,想调整牵拉角度暴露肝门。
陆晨的声音立刻响起。
“不要动。”
手术室里骤然一静。
程远志动作僵在半空。
他脸色有些难看。
“这个角度暴露不够。”
陆晨没有抬头。
“你再牵,门静脉右前支会撕。”
程远志呼吸一滞。
杜瓦尔站在二助位置,目光瞬间落到陆晨指向的深处。
那一瞬间,他也看到了。
那条变异分支被粘连和肿瘤牵扯,角度非常刁钻。
如果程远志刚才再多牵一点,确实可能直接出事。
杜瓦尔低声说道。
“他是对的。”
程远志的脸色更僵。
陆晨没有继续解释。
“牵拉放松,往外侧半厘米。”
程远志沉默一秒,照做。
术野一下变得安全许多。
这一次,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陆晨不是在压人。
他是在提前把危险拦住。
……
接下来的分离,几乎成了一场极细的解剖教学。
陆晨没有大幅度动作。
也没有急着切除主瘤。
他先沿着安全层次一点点进入。
纤维粘连被分开。
小血管被提前处理。
胆管层次被慢慢找出。
门静脉变异分支周围的空间,被一点点建立起来。
每一步都比预想快。
却又快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程远志站在一助位,最开始还想凭经验抢一点节奏。
可几次之后,他发现自己根本抢不了。
陆晨的每一个指令,都落在他刚刚准备动作之前。
“牵拉放轻。”
“吸引靠外。”
“这里不要压。”
“剪刀角度再低。”
程远志越做越沉默。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
可陆晨这种风格很奇怪。
不像年轻医生的快。
也不像老专家的稳。
他像提前知道每一层下面藏着什么。
杜瓦尔全程观察,几次忍不住低声说。
“不可思议。”
翻译站在旁边,神情也慢慢变了。
手术室护士最直观地感受到了节奏变化。
刚开始,她们还按程远志团队习惯递器械。
半小时后,器械护士已经开始盯陆晨的手。
因为她发现,陆晨的下一步总是比所有人预判快一点。
但不会乱。
像一条已经在脑子里走过很多遍的路线,正在手术台上被重新铺开。
……
肝门部最危险的分离阶段过去时,麻醉主任看了一眼时间。
他明显愣了一下。
比预估快。
而且出血少得离谱。
程远志也看见了吸引瓶里的出血量。
他的脸色越来越复杂。
原本他以为,陆晨最多是有些天赋。
国际热度,更多是媒体和偶然机会堆出来的。
可站在一助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种肝门部操作,不可能靠运气。
错一毫米,出血就会替你说话。
陆晨没有给出血说话的机会。
主瘤体切除开始后,手术进入更深层次。
胆管切缘。
血管重建准备。
肝门后方粘连处理。
每一处都像一道关。
程远志已经不再插嘴。
杜瓦尔的眼神则越来越亮。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二助。
更多时候,他像一个站在手术台边的观察者。
观察一场完全出乎预期的手术。
……
主瘤体切除完成后,所有人都以为可以进入重建阶段。
陆晨却突然停住。
手术室里,监护仪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程远志皱眉。
“怎么了?”
陆晨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肝脏深处某个区域。
那里肉眼几乎看不出异常。
只有极轻微的质地变化,被藏在深部组织影里。
陆晨伸手。
“探查这里。”
程远志下意识说道。
“那边影像没有提示病灶。”
陆晨仍旧看着那一点。
“术中触感不对。”
杜瓦尔立刻靠近。
“让我看。”
他观察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
“非常小。”
陆晨点头。
“像微小结节。”
手术室里一片安静。
如果这里真是转移灶,术前没有发现,术中又漏掉,这台根治手术就会留下致命尾巴。
陆晨没有犹豫。
“扩大局部探查,准备精准切除。”
程远志的声音有些涩。
“你确定?”
陆晨看向他。
“台上不能赌它不存在。”
这句话让程远志彻底说不出话。
陆晨精准切开,暴露深部微小结节。
结节很小。
位置却非常要命。
如果不是有意寻找,几乎一定会被忽略。
快速冰冻送检。
等待结果的几分钟里,手术室安静得有些压抑。
冰冻结果回来。
疑似转移性病灶。
手术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杜瓦尔看向陆晨的眼神,已经不仅是欣赏。
是震动。
“你怎么发现的?”
陆晨没有提系统。
也不会提。
“影像里有一层不协调。”
“术中触感也不对。”
杜瓦尔看着他,很久才点头。
“非常敏锐。”
程远志站在一助位,耳根有些发热。
因为他很清楚。
那一层影像,他也看过。
他没有看出来。
他的团队也没有看出来。
杜瓦尔也没有在术前明确指出。
只有陆晨,把它带到了手术台上。
……
隐匿结节被精准切除后,手术进入门静脉重建阶段。
这也是最考验手上功夫的时候。
血管壁因为肿瘤牵拉和局部炎症反应,状态并不好。
张力稍微不均,就可能造成渗漏或后续狭窄。
陆晨调整视野。
“近端控制保持。”
“远端不要过度牵拉。”
“吸引低一点。”
程远志这次没有迟疑。
他按照陆晨的指令调整。
他的动作比最开始谨慎很多。
不是服气到没有情绪。
而是手术已经走到这里,他不能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病人。
陆晨开始吻合。
针距稳定。
力度极轻。
血管边缘被均匀带起,又稳稳贴合。
每一针落下,都像提前计算过受力。
杜瓦尔站在二助位,目光几乎没有离开陆晨的手。
他看过太多外科天才。
也看过太多所谓惊艳操作。
但在肝门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还能把血管重建做得如此干净的人,极少。
尤其陆晨还这么年轻。
吻合完成。
开放血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重建处。
没有明显渗漏。
血流通畅。
门静脉重建区域平稳得几乎不像刚经历过一场高危操作。
麻醉主任低声说道。
“循环稳。”
器械护士轻轻吐了一口气。
赵明站在麻醉侧,眼睛亮得快藏不住。
他很想说话。
但手术还没结束。
他硬生生把所有话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