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的小腿。
裤腿卷上去之后，小腿内侧的皮肤确实有一块明显的发黑区域。
面积大概有巴掌大小，边缘有渗液，中间有溃烂的痕迹。
而小腿上那些鼓起来的静脉，弯弯曲曲地纠成了一团一团，看着确实有些吓人。
周小曼按了一下对讲机。
“红区，分诊台这边有个外科的病人，你们谁过来看一下？”
陆晨已经走过来了。
“我来。”
他走到分诊台前面，先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色。
面色还行，虽然黝黑，但不是那种病态的暗沉，精神状态也算正常。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小腿上。
【真实之眼】自动激活。
陆晨的视野中，患者的右下肢迅速被一层淡蓝色的全息影像覆盖。
整条右腿的静脉系统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大隐静脉从腹股沟一直延伸到踝部，主干明显扩张迂曲，管径最粗的地方已经达到了正常值的三倍以上。
静脉瓣膜的位置被逐一标记出来，其中膝关节以下的五个瓣膜全部显示为红色。
功能丧失。
小腿内侧的溃烂区域被系统框出来，旁边的标注写得很清楚。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52岁】
【主诉：右下肢静脉曲张伴皮肤溃疡，病程超过十年】
【真实之眼诊断：大隐静脉曲张（CEAP分级C6），大隐静脉主干及属支广泛瓣膜功能不全，右小腿内侧静脉性溃疡（面积约45C，周围皮肤色素沉着及脂质硬化改变】
【危险等级：中等（非恶性病变，但存在继发感染及深静脉血栓风险）】
【当前症状：右小腿皮肤溃烂、色素沉着、浅静脉团块状扩张、下肢沉重酸胀感】
【建议：手术治疗，大隐静脉高位结扎加剥脱术或腔内激光闭合术，术后加压包扎及溃疡创面规范换药】
【警告：非恶性病变，但长期静脉高压已导致严重皮肤营养障碍，需尽早手术解除静脉反流，否则溃疡将持续扩大且难以愈合】
陆晨看完了系统的诊断结果。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不是癌。
“大叔，你先坐下来。”
陆晨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扶着中年男人坐了下去。
女孩子还在抹眼泪，中年妇女也在旁边哽咽。
“你们先别哭。”
陆晨蹲下来，开始仔细查看患者的右小腿。
他先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些鼓起来的静脉团块，质地柔软，压之可缩小，松开后缓慢充盈。
然后他检查了溃疡创面，边界清晰，基底部有少量渗液，但没有明显的菜花样增生或者不规则隆起。
周围皮肤色素沉着明显，摸上去发硬，但这是长期静脉淤血造成的皮肤脂质硬化，不是肿瘤浸润。
“大叔，你这个腿有多少年了？”
中年男人低声说。
“十多年了，年轻的时候就有，一开始就是青筋鼓起来，后来越来越粗，这两年皮开始烂了。”
“干什么工作的？”
“种地，农忙的时候一天站十几个小时。”
“之前看过医生吗？”
“看过，镇上的卫生院说是静脉曲张，让穿弹力袜，穿了一阵没啥效果就没穿了。”
“皮肤是什么时候开始发黑的？”
“大概三四年前吧，一开始就一小块，后来越来越大，今年过完年开始烂了，一直好不了。”
陆晨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看向那个还在哭的女孩子。
“你刚才说村里人说这是烂腿转癌？”
女孩子带着哭腔点了点头。
“村里好几个老人都这么说的，说腿一旦烂了发黑了就是转癌了，治不好的……”
“谁说的？”
女孩子愣了一下。
陆晨的语气很平，但很笃定。
“你爸这个不是癌。”
三个字砸下来，一家三口同时抬起了头。
“不……不是癌？”
中年妇女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
陆晨拿了一副手套戴上，重新蹲下来，指着患者小腿上那些鼓起来的静脉。
“大叔，你看你腿上这些鼓起来的青筋，这个叫静脉曲张，就是腿上的血管里面有个东西叫瓣膜。”
“正常情况下，它的作用是让血液只能往上流不能往下掉。”
“你这个瓣膜坏了，血液往下倒流，堆在腿上。”
“时间一长血管就被撑粗了，鼓起来了。”
中年男人听得半懂不懂，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希望。
“那……那皮烂了是咋回事？”
陆晨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大叔你种地的，我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你家田地里的水渠要是堵了，水排不出去，是不是秧田就要被沤烂？”
中年男人立刻点头。
“对对对，水排不出去秧苗肯定烂。”
“你这条腿就是这个道理，血管里面的血回不去，堆在腿上出不去，时间一长，皮肤底下的营养供不上来，就烂了，发黑了，但这个烂不是癌，是血液循环出了问题。”
“那……那能治吗？”
“能治。”
陆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一家三口全听得清清楚楚。
女孩子一下子抓住了陆晨的袖子。
“医生，真的能治吗？我爸真的不是癌吗？”
“真的不是，你爸的病就是大隐静脉曲张加上静脉性溃疡，把这截坏掉的血管处理掉，血液循环恢复正常了，溃疡慢慢就能长好。”
中年妇女一听这话，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不过这次是高兴的。
“天爷爷，不是癌就好，不是癌就好啊……”
陆晨把手套摘了，站起来。
“但是不能拖了，你爸这个情况已经到了最严重的级别，溃疡面积还在扩大，再不处理，继发感染或者深静脉血栓都有可能，到时候就不是烂皮那么简单了。”
女孩子连忙问。
“医生，那要怎么治？”
“手术，把坏掉的静脉去掉。”
一听到手术两个字，一家三口的脸色又变了。
中年男人低下头，沉默了。
中年妇女拉住女儿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女孩子的眼眶又红了。
陆晨看到他们的反应，大概已经猜到了原因。
“你们先别急，我先给你们开个检查，做个下肢血管彩超确认一下具体情况，然后再谈手术方案的事。”
他开了检查单，让沈小柠带着一家人去做彩超。
沈小柠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女孩子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你跟我来，彩超室就在前面，不远。”
她扶着中年男人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安慰女孩子。
“别怕啊，陆医生说了不是癌就肯定不是，他的诊断比机器都准。”
女孩子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家三口的背影。
中年男人走路一瘸一拐，那条右腿每迈一步都带着明显的犹豫和疼痛。
中年妇女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身上穿着一件起球起得不成样子的外套。
女孩子看着二十出头，手里攥着的塑料袋破了一个角，几张化验单露出来，皱巴巴的。
这是从农村过来的一家人。
陆晨没有多想，转身回了处置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