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温馨的回忆到了今天全部变成了杀人的快刀。
季夏拦着王大锤,并没有拦他。
甚至……他都无法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无法在保持应该有的冷静!
他感觉自己要炸了,他必须要去做某些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向前跑了出去。
他从另一头也开始扒。
同王大锤一起发疯,发癫。
其实,无论是季夏还是王大锤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挖什么。
又或者说,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们既害怕在这片残骸中找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又害怕在这里找不到那两位满眼都是自家孩子的老人……
两个人在废墟里扒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又落下去。
天黑了,又亮了。
“主人……”
林剑歌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看着季夏的样子,她感觉自己的心里很痛。
很痛。
她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以前的她,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不能向其他人表达自己的情绪。
她的所有行为都是被她的光环,被周围人的期望所裹挟的。
在被封印修为,困在安澜宗以后。
在被季夏打醒,和他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以后。
林剑歌才慢慢的觉得自己像是“人”。
一个真正的,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人”。
其实林剑歌自己也并不清楚她现在的状态到底是不是因为失去修为才导致的缘故。
可她清楚一件事。
这段日子的经历,对于她整个人生而言这一短暂的回忆将会是她终其一生都难以忘怀的……
林剑歌看着废墟前的两人。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想帮忙,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她蹲下来,拿起一块碎瓦片,放在一边。
又拿起一块,又放在一边。
她的动作很慢,不像在帮忙,像在学。
她看着季夏的背影,看着王大锤的背影。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云渺仙宗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见过死人,但那是战场上的敌人,是任务里的目标,是和她无关的人。
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死可以让另一个人变成这样。
她低下头,继续捡碎瓦片。
天亮了。
经过整整一夜,季夏和王大锤终于停了下来。
两个人看上去都非常的颓废。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很呆滞、木讷。
在二人面前,有着一个小小的土堆。
土堆前面还立着一个不太规则的长条形石头。
上面刻着“王家父、母”、“安息此地”、“王大锤刻”等几个字。
这些字歪歪扭扭,看上去甚至不如那些刚上私塾的孩子写的。
可在这个时候,看到这些字的人里没有一个人会有嘲笑的意思。
一夜的寻找,季夏和王大锤在那片废墟里找到了能找的一切。
两个老人的身体在坍塌的房屋下面,被压得不成样子。
王大锤没有哭,他只是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在一块布上。
手在抖,但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们。
季夏在旁边帮忙。
他也没哭,但他的眼睛一直是红的。
他们把能找到的碎片拼在一起,用那块布包好,放在一旁。
然后就挖了这个坑。
这是王大锤亲手挖的。
他没有动用任何的工具。
就靠着自己的双手挖了很久。
甚至没有动用体内的灵力。
土很硬,混合着碎石和灰烬,这一夜谁都不清楚王大锤的手被割破了多少次。
坑挖好了,王大锤把布包放进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放了好几次才放稳。
然后用土一点一点地盖上去。
石头是王大锤和季夏一起挑选的。
甚至上面的字都是王大锤一点儿点儿凿上去的。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深有的浅。
但每一个笔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石头刻穿。
这个土包,这个石碑,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其实要比眼前的这些更好。
只要通过二代的灵气分离过滤器,季夏和王大锤完全可以把他父母的墓弄得更大,更规整,更气派。
甚至都不用像现在这么费劲。
几分钟的时间就能完成。
只不过不是所有的时候,再有便捷的方法时都要去使用。
也不是所有的捷径都一定要去走。
有些东西,只有自己亲手去做才会更有意义。
季夏站在王大锤身后。
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石碑,看着那个新垒的土包,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大锤。
不知道是不是眼前的情景太过引动他的情绪。
他又突然想到了上辈子的事。
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收到那样的消息,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敢想……
林剑歌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座新坟。
她想起在云渺仙宗的时候,有一次她问了冷清霜一件事。
“大师姐,你修炼无情道,是不是就不会伤心了?”
那时候的冷清霜是这样回答她的:
“不是不伤心,是不让伤心影响自己。”
林剑歌那时候觉得,不让伤心影响自己,就是没有伤心。
现在她看着王大锤跪在坟前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不是没有伤心。
是把伤心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自己也看不见。
但藏起来不等于消失了。
它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冒出来,比任何东西都疼。
……
季夏和王大锤一直站在坟前。
这一待就待了两天两夜。
二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样。
林剑歌看着两人无比的担忧。
她试图去喂二人喝水,试图去吸引二人的注意力。
可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又是两天。
二人依旧保持着这副状态。
若是平时,季夏和王大锤都已经成功筑基了。
作为筑基修士,他们即便是几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可王家夫妇的身死对二人的影响都太大了。
神魂的过度消耗带动着他们身体上的虚弱。
林剑歌实在没有办法,她只能安安静静的在这里陪着他们。
和他们两个一起熬着。
终于……又是一天,在临近傍晚的时候。
王大锤有了动静。
“季哥。”
王大锤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嗯。”
“我没有家了。”
季夏没说话。
“爹爹没了,娘亲没了。”
“家也没了。”
王大锤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上次回来的时候还跟他们说,下次回来就有出息了。”
“他们说等我。”
“他们还说等我。”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抽噎。
季夏还是坐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
“我……真的……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