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拍到最后半个月,剧组的节奏明显紧了起来。
徐计周把剩下的戏份排得满满当当,每天从早拍到完,中间休息的时间压缩到最短。
但没人抱怨,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哆嗦了。
陈木的戏份主要集中在高启强的后期——西装革履、出入高档场所、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底下的东西越来越深。
他跟张亦的对手戏一场比一场重,两个人像掰手腕似的,你顶过来我顶过去,谁也不让谁。
徐计周在监视器后面看得眼睛发亮,有时候一条过了,还要再来一条,说“你们再给我多来点”。
苏小丁的高启盛先杀青了。
最后一场戏是高启盛知道哥哥被警察调查,为了替哥哥洗清嫌疑,替他挡下了所有的事情,苏小丁演完那场戏,蹲在片场角落哭了半天,隆莉递了好几张纸巾都没够。
陈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苏小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哥,我舍不得。”
陈木说:“杀青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还能合作。”
苏小丁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隆莉的高启兰比苏小丁晚两天杀青。
她最后一场戏是高启兰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安欣远去的背影,眼眶红了,但没哭。
演完之后,她长出一口气,走到陈木面前,鞠了一躬:“哥,谢谢你这两个月教我。”
陈木赶紧把她扶起来:“你演得好,跟我没关系。”
隆莉摇了摇头,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
高页的陈书婷杀青也早。
她走的那天请全剧组喝了奶茶。
五月中旬,粤省的天气已经热得像蒸笼。
晚上收工后,陈木回到酒店,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空调开得低,裹着被子正好。
他掏出手机,给刘艺菲发了条消息:“收工了吗?”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不是文字,是语音通话。
陈木接起来,刘艺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下戏的疲惫:“刚收工,累死了。你呢?”
“我也刚回酒店。”陈木靠在枕头上,“今天拍了几场?”
“五场。从早上八点拍到晚上九点,中午就吃了二十分钟盒饭。”刘艺菲叹了口气,“你那部戏拍得怎么样了?”
“快杀青了。”陈木说。
“快杀青了?”刘艺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们不是三月初开机的吗?这才五月中,两个半月,怎么就快杀青了?”
“本身计划就是拍三个月。”陈木笑了笑,“演员都是老戏骨,拍得快。吴钢老师、张治坚老师基本都是一条过,张亦也快,不磨叽。我跟着他们,想慢都慢不下来。”
刘艺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语气里带着一丝怨念:“你知道我这部戏拍了多久了吗?”
“多久?”
“快三个月了。”刘艺菲的声音闷闷的,“才拍了一半。一半!还有一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组里年轻演员太多了,NG起来没完没了,一场简单的对话戏能拍两个小时,我都快疯了。”
陈木笑了:“你别急,慢慢来。”
“我能不急吗?”刘艺菲的声音拔高了,“你们都要杀青了,我才拍了一半。等你杀青回燕京了,我还在这儿耗着呢。”
陈木听出她语气里的委屈,安慰了一句:“那你好好拍,拍完了回来请你吃饭。”
刘艺菲哼了一声:“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陈木笑了,没接话。
刘艺菲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完之后叹了口气:“算了,不跟你抱怨了。你杀青了好好休息,别累着。”
“嗯,你也是。拍戏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比我妈还啰嗦。”刘艺菲说完,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陈木。”
“嗯?”
“杀青了跟我说一声。”
陈木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
五月二十号,《狂飙》最后一场戏。
拍摄地在江门郊区的一个旧监狱,剧组租了一间审讯室改装的会见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中间隔着铁栅栏,灯光灰白,墙壁刷着下半截深绿、上半截惨白的墙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陈木换上了监狱服,深蓝色的,胸口印着白色的编号。
头发被化妆师弄得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
张亦穿着警服坐在对面,跟二十年前那身几乎一样,但他本人的状态已经完全变了——两鬓的白发更多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神里的疲惫比年轻时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两个人隔着一道铁栅栏面对面坐着。
谁也不看谁,都低着头,像两个认识太久的人,已经不需要用眼神来交流了。
徐计周坐在监视器后面,拿着对讲机,声音不大:“各就各位——最后一场,第一镜,开始。”
场记打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陈木抬起头,看着张亦,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沙哑,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事:“安欣,这二十年来,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就是两千年那次,我被抓进公安局,你给我吃的那顿饺子。”
张亦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我们那个徐组长,有一天突然问我,说如果倒退二十年,你还会不会给高启强吃这顿饺子。我张嘴就说,打死都不会的。”
陈木看着张亦,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释怀,又像笃定:“你会的。”
张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看着陈木,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对,我还是会的。谁又能知道二十年后会发生什么呢?”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对视。
谁都没再说话,但那个沉默里装满了二十年的恩怨、较量、还有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友谊,不是仇恨,是两个人在彼此的生命里纠缠了太久之后,留下的一种谁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徐计周没喊卡。
监视器后面的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片场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过了好几秒,徐计周拿起对讲机,声音有点哑:“卡。过了。”
片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由衷的掌声。
场务小姑娘在角落里抹眼泪,灯光师放下手里的反光板,跟着鼓掌,摄影指导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来,冲陈木和张亦竖了个大拇指。
徐计周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看着陈木和张亦,说了句:“《狂飙》,杀青。”
陈木从椅子上站起来,铁栅栏上的漆蹭了他一袖子。
他长出一口气,扭头看向张亦。
张亦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铁栅栏握了握手,没说话,但都笑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涌进来,有人给陈木递花,一大束向日葵,金灿灿的。
有人给张亦递花,他接过来,低头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