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鬓霜白的青衫儒士齐静春,来到小镇最大的酒楼,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壶酒和几碟下酒菜。
他遥望远方,与那袭白衣举杯对饮,同醉春风里。
天幕低垂,雷声滚滚。
当青衫儒士喝完最后一杯酒,轻轻放下酒杯,千里江山的小洞天,瞬间崩碎。
东宝瓶洲以北,天穹之上,万里云海翻腾,一尊不知几千几万丈的巍峨身影正襟危坐,身前悬浮有一粒如他手心大小的破碎珠子。
无垠云海间,一道道裹胁着天威的喝问,如九天雷霆接连炸响,恍若天宪。
齐静春的那尊巨大法相,洁白缥缈,肃然危坐于东宝瓶洲最北端的版图上。
他瞩目望去,笑意洒脱。
在四尊顶天立地的仙人法相面前,有一袭渺小如尘埃的白衣踏空而行,一步一登高,身影在漫天流云与威压中,竟有几分顶天立地的孤绝。
云海深处雷光隐现,电龙游走,有威严嗓音响起:
“韩楚风!你阻挠三教一家取回压胜物,本罪无可赦,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若速速离去,我可既往不咎,切莫再因齐静春的一念之差,自误大道前程!”
韩楚风置若罔闻。
又有一位仙人嗤笑道:“一个书呆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粗鄙莽夫,也想做出顶天立地的壮举?问过本座的拳头了吗?”
一只大如山岳的巨掌猛地探出云海,向下一捞,拨开厚重云雾,露出一个窟窿后,一道光柱落在齐静春法相之前。
韩楚风手中开天悍然出鞘。
霎时,阮秀的火神本源与韩楚风磅礴剑意融为一体,化作一条鳞甲怒张、长达百丈的赤红色火龙,昂首咆哮,逆冲云霄!
白衣胜雪的剑客立于熊熊燃烧的龙首之上,望着云海后的仙影,声震九天:
“几度逆天行!何曾言一停?齐先生,你只管应对天劫,其余人交给我。”
惊涛剑意随笑声在这九天之上,硬生生化出一片剑气森森、怒涛卷雪的汪洋大海!
海浪逆卷,直拍高天!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高坐云窟的仙人放声讥嘲:“区区九境武夫,也敢悖逆大道?不自量力!”
十余柄飞剑从云海降临人间,如同倾盆暴雨,朝着那逆流而上的剑意瀚海,尤其是那龙头上的白衣身影,倾覆而下!
剑雨未至,但那凌厉无匹的剑气已让白衣剑客苦不堪言。
白衣染血的俊秀青年,脸上不见惧色,反而战意更炽。
他右手持剑,遥指苍穹,大喝一声:“可愿与我起剑问苍天!”
虚空中,一袭高大身影缓缓浮现。
以韩楚风为中心,方圆十里,一道道千丝万缕的无形剑气,最终凝聚成一座骇人听闻的巨大剑阵。
宛若仙人的高大女子垂眸浅笑,“韩楚风,我已经等了八千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第二位,也是我的最后一位主人。”
满身雪白的高大女子嘴角带着笑意,一步步走到韩楚风身边,轻轻握住他持剑的右手。
下一刻,俊秀青年只觉体内气府窍穴翻天覆地。
一股远超元婴剑修的磅礴气机,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而出,天空响起阵阵惊雷之音。
心湖中,高大女子沉声道:“主人,因你长生桥已断,我只能暂借你十二境巅峰修为,十二对十三,可敢?”
“哈哈哈,十二足矣!”
韩楚风放声大笑,催动百丈火龙,裹胁着身后那片汪洋,悍然撞向遮天蔽日的仙家剑雨!
火龙怒啸,剑海沸腾。
煌煌天威中,无法形容的巨响在九天之上炸开。
逸散的剑气将方圆千里的云海涤荡一空。
隐约间,只见那条百丈火龙在无数仙剑的绞杀下,寸寸崩碎。
然而,每一片碎裂龙鳞下,都会有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反击而出,将数柄乃至十数柄飞剑击飞!
韩楚风的身影在剑雨中闪烁腾挪。
惊涛剑意时而巨浪滔天,层层叠叠消弭飞剑锋芒;时而又似惊涛裂岸,以攻对攻;时而如那万川归海,纳剑雨于方寸,再骤然爆开……
“蝼蚁憾天,不过徒劳!本座已饶你三次,你既执意求死,本座便成全你这份"义"!”
金色巨人声如擂鼓,轰隆隆传遍天空。
言语过后,云海沸腾,韩楚风四周骤然生出一条条闪电蛟龙,砸在火龙之上。
青衫儒士那尊洁白法相早已千疮百孔,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但他望向韩楚风的目光,却依旧带着欣慰。
“韩少侠,我的路到此为止,而你的路才刚刚开始。莫要让我这番苦心,付诸东流。”
话音未落,袭向韩楚风的三种闪电,瞬间消散于无形。
“齐静春,可敢接下本座这一拳!”
一只金色拳头从云海中砸向齐静春头颅,浩瀚之威,远非与韩楚风小打小闹可比,恐怕东宝瓶洲任何一座王朝的五岳雄山,也经不起他这一拳。
中年儒士齐静春只是扬起手臂,高高举起,但却被一拳砸碎整条手臂。
“齐先生!”
韩楚风悲痛欲绝,右手持开天抵挡不断袭来的飞剑,左手以极快的速度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霎时,碧空中黑云滚滚,朵朵血色莲花凭空出现,大浪涛涛瞬间变成无边血海。
双眼血红,周身煞气萦绕的俊秀青年沉声喝道:
“玄煞戮生,如影随形!气随念动,破敌摧城!化冥成道,寂灭生春!吾身所在,即是幽冥!”
韩楚风口中法诀如惊雷滚过天地。
话音未落,整座骊珠洞天剧烈震颤!
小镇积压三千年的煞气化作滚滚洪流冲天而起。
天地昏暗,日月无光。
遮天蔽日的煞云,与云海上方的煌煌天威分庭抗礼。
“韩楚风!你疯了不成?”
云海中传来惊怒交加的喝问,“以身为器,纳尽一界污秽!你这是自绝大道,永世不得超生!”
韩楚风仰天长笑,笑声中,他如巨鲸吞海,将那无边煞气疯狂纳入体内!
一尊不逊于齐静春洁白法相的千丈魔影缓缓浮现。
只是在那魔影灵台处,有一点清明如孤灯不灭。
西方响起佛唱一声,悲悯开口:“阿弥陀佛。韩施主,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寂灭空生,万般自在。”
天地间忽有一阵春风拂过。
齐静春法相低眉,望向那尊以身为牢、囚尽无边煞气的魔影。
这位坐镇骊珠洞天多年、眉宇间总有挥不去倦色的青衫儒士,此刻眼中竟有水光氤氲。
他深吸一口气,整尊法相骤然清光大放!
本命字——“静”!
本命字——“春”!
二字齐出,顿时化作漫天清光,洒落在那尊千丈魔影周身。
清光所至,煞气消退。
“齐先生,你这又是何必呢?”
韩楚风望向云海深处那尊金色巨人,咧嘴露出一个狰狞却畅快的笑容:
“听闻道老二遇魔斩魔,既然你苦苦相逼,那我倒要看看,你如果入了魔,他杀还是不杀!”
言罢,千丈魔影拔地而起,悍然撞向那只悬停的金色巨拳!
以攻代守!
为齐静春争一线喘息之机!
“蚍蜉撼树,不知死活!”
金色巨人怒极反笑,不再理会齐静春,以崩天裂地之势,一拳轰响那尊魔影。
魔影不闪不避,任由那金色巨拳轰在胸膛!
“砰!”
天地失色。
魔影胸膛炸开一个巨大窟窿,无数煞气怨魂逸散。
可魔影去势不减,残破身躯狠狠撞进金色巨人怀中,咧嘴狞笑:“天上的仙人,你也尝尝这人间煞气的滋味。”
“吼!”
魔影轰然自爆!
“蝼蚁,安敢伤我?”
金色巨人周身金光暴涨,试图驱散这股煞气,可那煞气竟如附骨之蛆,一时间难以尽除。
趁此良机,没了金色巨人出手阻挠,齐静春轻声喝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春字一出,万物复苏。
骊珠洞天破碎的山河开始弥合,枯死的草木抽出新芽。
青衫儒士喃喃道:“愿君前路,再无枷锁。”
话音落。
春字碎。
天罚散。
小镇百姓茫然抬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浑身一轻,说不出的通透。
云海之上,仙人隐去。
九天之下,山河无言。
只有一道染血的白影,穿过凛冽罡风,撞碎层层流云,向着不知名的山河大地,直直坠落。
骊珠洞天内。
读书人七窍流血,血肉模糊,却闭目而笑。
“韩少侠,愿我们来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