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走了快四个时辰了。”
“按说烧几辆车,一炷香的事,怎么到现在没动静?”
狂风寨里,寨门楼上两个守卫裹着破棉袄来回走动,伸长脖子往东面的山道上看。
没人接话。
正堂里,一个穿绸缎的中年管家坐在客座上。
此人姓周,是清河那边世家派来的联络人,专门在这里等消息,好回去复命。
“按理说,这会儿该有人回来报信了。”周管家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已经透着不耐烦,“我家老爷等着回信呢。”
“周管家,别急。”
大当家的婆娘从后头端了盘花生进来。四十来岁的粗壮妇人,平日管着寨子后勤,嘴上先安抚着:“我家那口子做事稳当,兴许是绕远路回来,山上雪大,走得慢。”
周管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妇人转身吩咐伙房的人:“水烧上,馒头蒸上,弟兄们回来得吃口热乎的。”
伙房的人应了一声。
灶火很快烧起来,热气顺着烟囱往外冒。
寨子里的妇孺老幼还在睡,院子里只有几条狗在转圈。
天色慢慢发白。
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咔嚓作响。
门楼上的守卫探头一看,喊了一声。
“有人回来了!”
妇人第一个冲出正堂。
东面山道上,数十个狼狈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有的拄着断刀当拐杖,有的身上还插着没拔掉的箭杆,棉甲上的白麻布扯得稀烂,血迹和泥浆糊了一身。
妇人冲上去,一把抓住一个断耳汉子的胳膊。
“大当家呢?老瘸子呢?其他人呢?”
断耳汉子喘得厉害,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妇人硬把他拽住了。
“大当家…被抓了。”
妇人手一松。
“老瘸子死了,当场射死的,一百二十号人,折进去大半…”
“怎么可能?”妇人的声音都变了。
断耳汉子咽了口血沫,声音直发抖:“对面不是普通押粮兵,是玄鸦卫,山口、雪道、两侧林子,全是他们的人,咱们连箭是从哪儿来的都没看清,就已经被围死了。。”
“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正堂门口,周管家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站起身,茶盏碰翻在地上,碎了也没管,转身就往外走。
“事情败了,我得走。”
妇人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拦在他面前。
“周管家,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东家不管了?银子收了一半,人也搭进去了,你拍拍屁股就跑?”
周管家甩开她的手,先前那副和气脸色已经没了。
“你们大当家被活捉了,万一供出什么来,你们自己掂量。”
妇人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断耳汉子拄着断刀走过来:“嫂子,那是玄鸦卫,八百人,还有禁军,粮队今天就下山,咱们寨子就在官道边上,你说他们会不会来?”
寨门口,十几个能打的汉子都站着没动。
人群里,一个光头汉子忽然开口,回头看了一眼寨子深处的库房。
“走之前,把寨子一把火烧了吧。”
妇人摇头。
“不能烧。”
光头汉子急了:“留着给官兵搜?”
断耳汉子喘了口气:“管它烧不烧,先跑再说!那帮黑甲今天就下山!”
光头汉子急了:“那库房里的桐油、兵器,都不要了?”
妇人咬了咬牙,当场拍板。
“收拾细软,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扔了,所有人往北面深山里撤!”
“搜走总比烧了强,搜不搜还两说。他们赶着送粮,未必有工夫翻咱们的家底,等他们过去,咱们再回来,寨子还是咱们的。”
半炷香后。
寨子里的人跑了个干净,只剩几只没来得及带走的鸡在院子里乱窜,灶房的锅里还冒着热气。
天一亮。
粮队便收了营,沿着北坡继续下山。
下了青屏山北坡,地势渐缓,路也好走了不少。
粮队按新编制推进,前头轻车开路,后头重车跟进,速度比翻山时快了一倍不止。
直到傍晚时分。
官道拐了个弯,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出现在前方。
墨鸦提前派出的前哨折回来,马还没停稳,人就翻了下来。
“寨门大开,里面没人,像是跑了。”
顾长生勒住马,往前看了一眼,寨门敞着,里头静悄悄的,连狗叫都没有。
徐奉先策马跟上来:“跑了?”
“进去看看。”
顾长生翻身下马。
院子里东倒西歪放着几张凳子,地上散着来不及带走的杂物,一只鞋,半袋米,几件破衣裳。灶房里锅还是温的,水刚烧开没多久。
走得很急。
顾长生伸手摸了一下灶台,收回来看了看指尖上的灰。
“走了不超过半天。”
徐奉先跟在后头转了一圈,踢了踢地上一只空酒坛子:“消息传得倒快,昨晚的事,今早就跑了。”
顾长生没多说,转头看向墨鸦:“跑了就跑了,人不重要,东西搜干净。”
墨鸦点头,手一挥,玄鸦卫分成几队散进寨子各处。
不到一炷香。
收获陆续送到正堂。
库房里找出十七桶桐油,码得整整齐齐,和昨晚那个矮壮汉子交代的数目对得上。
另外还有三箱弩箭,箭头磨得锃亮,不是山匪自己能造出来的货色。
墨鸦本以为搜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没想到玄鸦卫又从正堂后面的暗格里拖出两柜账本,还有一批来往书信。
“地上有撕碎的纸片,有人走之前想毁东西,但走得太急,没撕干净。我让人收起来了,能拼的拼。”墨鸦把账本和书信一起呈到顾长生面前。
顾长生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翻了几页账本。
上面记着几笔大额银两进出,来源写得含糊,什么“北客”“山货”“杂项”,但有几笔明确写着三个字——清河号。
顾长生的语气沉了几分。
“清河。”
墨鸦接过去,犹豫了一下:“桐油怎么处置?十七桶不少了。”
“全部收缴,随军带走。”顾长生说得干脆,“北境冬天用得上,多余的弩箭分给禁军,其余物资造册封存,交下一个驿站转运。”
墨鸦应了。
“要不要给京城那边递个信?”
“把青屏山遭袭经过,火漆信封上衔珠鹤印的事,还有清河方向有世家插手粮道的迹象,都写进去,信鸽送回去。”
墨鸦点头,转身去安排。
徐奉先从外头跑进来:“帝君,寨子里的房舍都查过了,没有埋伏,结构还算结实,住人没问题。”
顾长生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下来,寨子里现成的房子和围墙,比露天扎营强得多。
“就地休整一夜,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
徐奉先眼睛一亮:“那末将这就安排禁军入驻各处房舍?”
“去吧,粮车停进院子里,有围墙遮着,省心。”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