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娘娘的打算是?”
顾长生反问。
王若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
“实话告诉你,本宫今晚坐在这里,不是以皇后的身份,而是以琅琊王氏的身份。”
顾长生微微眯了眯眼。
琅琊王氏。
中原五大世家之首,传承八百年,根基遍布半个天下,大乾立国之初,王氏便与皇室联姻,历代后宫中,王家的女人从未断过。
王若兰的这句话,分量极重。
重到足以让整个朝堂地震。
“娘娘这话,说得有些大了吧。”
顾长生没有被唬住,反而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琅琊王氏上下数千口人,嫡支旁系加在一起,在朝为官的不下百人。娘娘说代表王家,恕我直言,王家家主知道吗?”
王若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
“二哥,你说呢?”
顾长生的瞳孔微缩。
禅房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袍子,面容清矍,三缕长须垂在胸前,步态沉稳,像是寻常读书人。
但顾长生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此人走进来的时候,完全没有脚步声。
第二,他身上的气机,内敛至极,表面上波澜不惊,但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从他跨入门槛的那一刻就笼罩了整个禅房。
五品指玄。
至少是五品。
“顾小友,久仰。”
来人冲他拱了拱手,语气和煦,“在下王道远,托大排行第二,忝为王家当代家主。”
王道远。
琅琊王氏的家主。
顾长生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中原五大世家里,琅琊王氏是最特殊的。
他们家的家主从来不在朝廷任职,永远隐居在琅琊旧宅里,不抛头露面,可正因为如此,王家历任家主对天下大势的判断,往往比朝堂上吵成一团的文武百官更精准。
他们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
而现在,家主亲自来了。
“王家主竟然亲至京城,我失敬。”
顾长生站起来,还了一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迅速衡量眼前的局势。
王道远在矮几的另一侧坐下。
“小友,不必紧张。”
“我这把年纪了,大半夜不在家里躺着,大老远跑到京城来,可不是为了找你的麻烦。”
“那王家主是为了什么?”
顾长生直接问。
王道远抬了抬眼皮,似乎对他这种不兜圈子的说话方式颇为意外,但也没觉得冒犯。
“为了看看你。”
“看我?”
“王道远端起茶,没喝,只是闻了闻。
“豫州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顾长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拉响了警报。
他知道。
王家知道豫州的事不奇怪。
以琅琊王氏在民间的情报网,豫州发生了什么,他们肯定比朝廷上大部分人都清楚。
但"全都知道"这四个字,涵盖的范围就太广了。
是知道赈灾的事?
还是知道绿云珍的事?
还是说,知道他假扮流寇开仓放粮、攻打刺史府、一口气拿下二十三个朝廷命官的事?
又或者……黑风山的事?
“顾长生,你不必猜。”王若兰在一旁开口了。
“绿云珍的买卖、你在豫州假扮流寇开仓赈灾、包括你踹户部大门抓人,这些事,王家都清楚,我没有瞒二哥。”
顾长生看了她一眼。
这位皇后娘娘倒是坦荡,直接把底牌掀了。
“娘娘把这些告诉王家主,就不怕我心里有想法?”
“你若是会因为这点事就心生嫌隙的人,沧月不会嫁给你。”王若兰淡淡回了一句。
顾长生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接话。
王道远放下茶杯,语气不疾不徐。
“驸马爷,我直说了吧。”
“陛下的龙体若是撑不住了,这天下,谁来坐?”
禅房里一瞬间静到了极点,连外面的虫鸣都像是突然消失了。
顾长生看着王道远,又看了一眼王若兰。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一个是天下第一世家的家主,一个是大乾的皇后,他们今晚约他出来,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谈买卖,而是站队。
顾长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家主问我这种话,就不怕我转头把今晚的事告诉旁人?”
“不怕。”
王道远摇了摇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若想告,凭你踹户部大门的胆子,早就告了,何必等到现在?况且你今晚来了,说明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棋,你已经是棋盘上的人了,下不下桌,由不得你。”
顾长生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你说。”
“王家在豫州的态度,是娘娘之前就跟家主通过气的,还是今天才谈的?”
王道远看了王若兰一眼。
“一个月前。”
王若兰代替他回答了。
“二哥来京城之前,我已经给琅琊去了两封信,第一封是在你去豫州之前,第二封是在万佛法会之后。”
一个月前。
也就是说,早在他去豫州之前,王若兰就已经开始跟王家沟通了。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
这个女人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当初以为皇后帮他推绿云珍,只是顺水推舟、借机敛财,现在看来,那只是冰山一角。王若兰真正的棋,下在了更远的地方。
“王家主,我再问一句。”
顾长生直视王道远,“今晚这场谈话,对王家来说,算什么?”
“算投名状。”王道远干脆利落地回答了。
“投名状?”
“不错。”
王道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轮廓如同刀削。
“王家传了八百年,靠的不是运气,每逢天变之前,王家从来都是最先站队的,站对了,再传八百年,站错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朽今夜来见你,不是来试探你的,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王道远转过身,目光沉稳如山。
“王家主,我这人有个毛病。”顾长生慢悠悠地说,“我不喜欢给人当枪使,而且,我已经上了长公主的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