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城,节度使府前。
城内的混乱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朱节帅死了!朱节帅被人杀了!”
“谁干的?谁干的?”
“不知道!听说是个男人!从后院杀出来的!”
喊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
街边的百姓紧闭门窗,从门缝里往外看,一个个脸色煞白。
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趁乱逃出城去。有人把家里的米缸搬到门口,用石头堵住门。有人跪在堂屋里烧香拜佛,嘴里念念有词。
谁也不知道这座城还能撑多久。
节度使府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着两群人。
两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峙,刀枪在手,剑拔弩张。
东边这一群,是宋河和他手下的兵。
宋河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
他是朱玉倩帐下的步军统领,管着五千步卒。这些年在并州,他替朱玉倩打了不少仗,杀了不少人,立了不少功。
可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朱玉倩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可对手下的人,从来不当人看。
尤其是对他这样的男将。
而西边这一群,是陆清澄和她手下的胭脂卫。
陆清澄二十七八岁,高挑身材,面容冷峻,跟身旁膀大腰圆的胭脂卫格格不入。
她是朱玉倩的亲信,胭脂卫的统领。
朱玉倩活着的时候,胭脂卫是并州城最风光的队伍。
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连战马都比别人的高半头。
可现在,朱玉倩死了。
死在一个男人手里。
陆清澄站在队伍最前面,两只手按着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宋河。
“宋河!”
她开口了。
“朱节帅平日待你等不薄,如今节帅尸骨未寒,你就要造反吗?你还是不是人?!”
宋河站在对面,听见这话,笑了。
“不薄?”
他收了笑,盯着陆清澄。
“陆清澄,你跟我说不薄?你跟我说造反?朱玉倩那个肥婆,她配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朝身后那些兵一挥手。
“兄弟们,你们告诉她,朱玉倩待我们怎么样?!”
身后那群兵立刻炸了锅。
“不怎么样!”
“那个肥婆,动不动就打人骂人,老子给她卖命三年,连句好话都没听过!”
“她眼里只有你们这群臭娘们!我们算什么?狗都不如!”
“上个月老刘受了伤,她想都不想就把人踢出了军营,连抚恤银子都没给!老刘现在还在家里躺着,连饭都吃不上!”
一声接一声,骂声此起彼伏。
宋河等他们骂够了,伸出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拔高。
“听见了吗?陆清澄,这就是你那位节帅的待人之道!”
陆清澄的脸色变了。
她下意识的反驳了一句。
“那你们不该考虑考虑自己的问题吗?”
“去你妈的!”
宋河气极反笑。
陆清澄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刘冠的大军就在城外!你们要是降了,就是卖国求荣!就是背叛朝廷!就是——”
“就是什么?”
宋河打断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大了。
“就是什么?你跟我说朝廷?朝廷给过我们什么?粮饷?兵器?还是抚恤?”
他指着脚下这片土地。
“朝廷把我们扔在这里,几年不管不问。朱玉倩那个肥婆,拿着朝廷的俸禄,可她把我们当人看了吗?没有!
她只养着你们这群胭脂卫,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们!我们呢?我们才是守城的主力!我们才是剿匪除贼的主力!凭什么什么好处都让你们占了?!”
他说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
“现在刘冠来了,人家兵强马壮,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这种时候,你还让我们给朱玉倩陪葬?你脑子有病吧?”
陆清澄的脸涨得通红。
“你——”
“我什么?”
宋河又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我告诉你,陆清澄。今天这并州城,降也得降,不降也得降。你要是识相,带着你的人放下刀,我保你们平安。你要是不识相……”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清澄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她盯着宋河,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知道宋河说的有道理,知道朱玉倩已经死了,知道这场仗打不赢。
可她不能降。她是朱玉倩一手提拔起来的,胭脂卫是朱玉倩一手创建的。
降了,那就等于背叛了朱玉倩,背叛了那些死去的姐妹。
“找死!!!”
陆清澄一声爆喝,拔刀出鞘,朝宋河冲了过来。
她身后的胭脂卫见状,几乎同时动了。
刀锋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两百多个女人同时冲出去,喊杀声震天。
“杀!!!”
宋河没有退。
他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朝身后一挥手。
“兄弟们!杀光这群臭娘们!!!”
“杀!!!”
两股人流撞在一起。
叮叮当当!
刀剑碰撞的声音密得像炒豆子。火星四溅,鲜血横飞。
陆清澄冲在最前面,手里的横刀舞得密不透风。
可胭脂卫再能打,也只有两百多人。
宋河这边,手下的人比胭脂卫多得多。
而且这些人都是老兵,打过仗,见过血,不是吓大的。
三个打一个,五个打一个。
胭脂卫再勇猛,也架不住人多。
一个胭脂卫砍翻了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喘气,被第三个人从背后一刀捅穿了后腰。她闷哼一声,刀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往前栽倒。
又一个胭脂卫被三个人围住。左一刀右一刀,她挡了两刀,第三刀砍在胳膊上,整条胳膊差点被剁下来。她惨叫一声,跪在地上,被一脚踹翻。
陆清澄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红了。
“姐妹们!顶住!”
她吼了一声,转身又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士兵。
可战场上的形势,不是吼一嗓子就能改变的。
胭脂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打了一盏茶的功夫。
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胭脂卫几乎全军覆没,只剩陆清澄一个人还站着。
她浑身是血,左臂上挨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右腿上也有伤,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宋河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她。
“陆清澄,你想好了。现在降了,还能活。”
陆清澄盯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要杀——”
话没说完。
宋河手起刀落。
一刀砍在陆清澄的脖子上,干脆利落。
宋河收回刀,低头看着陆清澄的尸体,啐了一口唾沫。
“给脸不要脸,大肥婆养一群小肥婆,死了活该。”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还活着的士兵。
一千多人的队伍,死了恐怕得有三百人。
宋河的心里泛起一阵恼火。
妈的。
这群臭女人还真不是盖的。
明明他们人数占优,结果还落得这般下场。
一千多号人打两百多个胭脂卫,硬是折了这么多人。
可恼火归恼火,话还是要说。
“兄弟们!”
他拔高声音。
“朱玉倩死了,陆清澄也死了!剩下的将领个个闭门不出,估计全等着迎接刘节帅。刘节帅的大军就在城外!走!咱们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