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群瘫坐在城头,眼睛盯着城墙内侧那道黑色的身影,闭上,又睁开。
“罢了......”
他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一股子认命的味道。
他认为自己的死期到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边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余群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背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身体往前一倾,摔在地上。
紧接着,三四个人扑上来,有的压住他的胳膊,有的按住他的腿,有的拿膝盖顶住他的腰。
“你们——!”
余群挣扎了一下,可压他的人太多,他动弹不得。
他偏过头,看见了那几张脸。
他的士兵。
“余县令,对不住了!”
一个士兵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发颤,手上的力道却没减半分。
另一个士兵干脆从他腰间抽出他的佩刀,狠狠掷在一边,然后站起来,朝城梯方向小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朝刘冠跪了下去。
“刘……刘节度使!逆贼余群已被拿下!”
余群的脑子嗡了一下。
逆贼?
他被自己的士兵绑了,献给敌军,还被喊做逆贼?
一股酸涩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可他不怪他们。
城破了,主将没了战意,士兵们想活命,拿他的人头当投名状,是乱世里的常事。换了是他,他可能也会这么做。
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余群闭上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然后他听见一个脚步声。
不急不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在他面前停下了。
余群睁开眼。
刘冠。
刘冠低着头,看着被压在地上的余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余群?”
余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
刘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那几条压住他胳膊和腿的士兵,然后收了回来。
“绑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余群的士兵们立刻从城梯下面涌上来,手里提着绳索,三下五除二把余群捆了个结实。
那几个绑他的士兵连忙松开手,退到一旁,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刘节度使英明”之类的话。
……
县衙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堂下五花大绑的余群身上。
余群跪在堂下,低着头。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刘冠开口了。
“余群,你可愿降?”
余群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嘴唇哆嗦。
“我……”
他咬了咬牙,叹了口气。
“刘节度使,不是在下不愿降。在下的家眷老小,全在豫州城。姬翼把他们扣在手里,在下若是降了节度使,消息传到豫州,姬翼必定不会放过他们。”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眶红了。
“在下……在下不能让他们因在下而死……”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散了。
刘冠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他打听过余群的底细。
此人是个清官。城里的百姓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刘冠沉思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余群。”
余群抬起头,看着刘冠。
“你的家眷在豫州城,我知道。你不愿降,怕连累他们,我也理解。”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豫州城,我迟早要打下来。姬翼,我迟早要杀。”
余群抬起头,看着刘冠。
“到那时候,你的家眷自然就救出来了。”
余群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可......可在那之前......”
刘冠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受降的事,姬翼不会知道。”
余群愣了一下。
刘冠看着余群,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余群被俘,誓死不降,被我关在大军后营的囚车之中,每日只给一碗水、半块干粮,吊着一口气。待豫州城破,连同姬翼一行,一并问斩。”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这个说法,你意下如何?”
余群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脑子里把刘冠的话转了两圈,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刘冠这是在给他打掩护。
对外宣称他被俘后誓死不降,关在囚车里,这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没有投降,没有背叛姬翼。
至于“待豫州城破后连同姬翼一行问斩”,不过是一句给姬翼听的套话。城破的时候,姬翼要么死了,要么被俘,哪还顾得上他余群的家眷?
到时候,他的家眷自然就安全了。
余群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的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地板都颤了一下。
“多谢刘节度使!多谢刘节度使!”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感激,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刘冠摆了摆手。
“起来吧。”
余群直起身子,额头上磕出了一片红印。
刘冠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笑。
“行了,别跪着了。去后营的囚车里待着吧。吃的喝的,我会让人给你送去。不会让你饿着。”
余群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腿还在抖,可腰杆比刚才挺直了几分。
他转过身,跟着两个亲兵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刘冠。
“刘节度使。”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您今日的恩情,余群记下了。等豫州城破之日,余群这条命,就是您的。”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刘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堂下站着的罗子龙。
“子龙,传令下去。全军在合水县休整一日。明日一早,继续西进。”
罗子龙抱拳:“是!”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