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雾气愈发浓稠,缠藤窝穴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湿冷的烟雨裹着草木腐气,丝丝缕缕缠上周身,沾在衣袂上,透着沁骨的微凉。方才篝火暖出的些许燥热,早已被林间阴湿气息彻底吞没,周遭重归死寂,连风穿枝叶的声响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极致的静谧,静得能听清彼此轻浅的呼吸,以及脚步碾过腐叶的细碎闷响。
罗止正步伐放得极缓,沧纹陨铁枪横于身前,枪尖微微低垂,指尖紧扣枪杆。他双目微眯,目光穿透层层飘荡的雾霭,死死锁定前方交错缠绕的藤影,每一步落下都先试探腐叶下方虚实,确认无异常后,才敢将重心全然移过去。
凡级二阶巅峰的灵力悄然运转周身,尽数收敛不泄分毫,只留一丝灵觉探向四周,捕捉林间任何一丝细微异动。
李紫云紧随其后,半步不落,盘根铁木弓已然被她握在手中,弓弦微松,指尖虚扣着箭囊旁的抽箭位置。她秀眉微蹙,眸光锐利地扫过两侧粗壮古木的树身、盘绕垂落的巨藤缝隙,以及茂密树丛深处,耳力全力铺开,不放过半点异常声响。
经历过黑泥滩那场碾压般的惊魂逃亡,她心中的警惕已然刻入骨髓,丝毫不敢因暂时的安稳而掉以轻心。
半空之中,随峰展开双翼,在浓密的枝叶间隙中低空穿梭,飞行姿态放得极轻,连羽翼扇动都刻意放缓,避免发出声响。它幽蓝的眸光冷冽如刃,自上而下扫视整片林间,灵觉如同一张大网,牢牢笼罩着二人前行的方圆数丈之地,但凡有灵兽灵力波动,便能第一时间察觉,发出警示。
缠藤窝穴前段地势平缓,无坡无坎,可越是这般看似无碍的地界,越让人心头发沉。
林间死寂得反常,没有虫鸣,没有兽啼,甚至连飞鸟掠过的痕迹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古木、巨藤与浓雾,仿佛这片密林深处,藏着某种能震慑所有生灵的存在,让周遭一切活物都不敢轻易发声。
前行的脚步陡然顿在浓稠雾气之中,罗止正指尖微微松了松沧纹陨铁枪杆,下意识伸手探进裤兜。
指尖触到那枚熟悉的金属外壳,他缓缓将其掏出——正是那枚陪他从穿越之初,一路踏过无数险境的防水打火机。机身早已被摩挲得褪去原本光泽,边角磨出圆润的痕迹,壳面上还留着些许磕碰的印痕,每一道印记,都藏着他在这异世孤身前行的过往。
他抬手,轻轻将打火机摇了摇,耳畔没有半点液化气晃动的声响,只有空荡的轻响,沉闷地落在心底。
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这枚小小的打火机便陪在他身边,寒夜里燃过暖意,黑暗中照过路途,荒野里生过篝火,撑着他走过无数茫然无措的时刻。如今,耗光最后一丝燃气,终究是彻底用不了了。
罗止正指尖攥紧打火机,指节微微泛白,垂眸看着手中物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那是对过往世界仅剩的念想,是跨越时空的唯一牵绊。
沉默片刻,他缓缓抬起左手,将体内平复的灵力缓缓灌入掌心,温柔地包裹住这枚废旧打火机。
手臂向后微扬,再猛地向前送出,像是在郑重与过往告别,与曾经的世界彻底作别,用力将手中之物朝着前方浓雾缠绕的藤影深处掷了出去。
银色机身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转瞬便被浓稠的雾气吞没,重重落在交错缠绕的未知藤丛当中。
李紫云侧目望着他,秀眉轻轻蹙起,眼底满是了然与心疼。她自然认得这枚防水打火机,一路同行以来,罗止正多次用它生火取暖、烤制食物,此刻见他将陪伴许久的物件丢弃,怎会看不出他心底的不舍与怅然,便也闭口不言,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不去惊扰他这份心绪。
半空的随峰垂眸看了眼那物件消失的方向,轻啼一声,随即重新绷紧心神,幽蓝眸光继续扫视四周,恪守警戒之责。
罗止正收回目光,左手缓缓攥紧,再缓缓松开,将那点怅然彻底压入心底。
既已身处琉璃岛,身处这弱肉强食的异世,过往便再回不去,唯有抛下执念,才能全力前行。
他重新握紧沧纹陨铁枪,眼底的怅然尽数褪去,只剩沉稳与决绝,脚步再度迈开,朝着缠藤窝穴深处稳步前行,周身气息愈发凝练,再无半分分心之态。
脚步刚踏出数尺,另一侧林间藤荫之下,那头巨兽正低着硕大头颅,慢悠悠啃食着丛生的嫩草,神态慵懒闲适,浑然未曾察觉外人靠近。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那枚银色打火机穿过浓雾藤蔓,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砸在巨兽的额头正中央。
巨兽吃草的动作猛地僵住,硕大的头颅微微一抬,被硬物砸中的钝痛瞬间蔓延开来。原本温顺慵懒的气息顷刻间荡然无存,一双兽目骤然绷紧,凶光翻涌,心底怒火瞬间被彻底点燃。
周身蜿蜒密布的赤色纹路陡然红光暴涨,蛮荒灵力自体内奔涌而出,尽数流转皮肉经脉之间,肉身蛮力与奔行速度在这一刻陡然飙升。
这正是赤纹怒体。
再观这头巨兽,身形足有两丈之巨,如小山一般敦实巍峨。通体皮毛呈深褐古铜色泽,浑身肌肉虬结贲张,线条充满爆炸性的蛮荒力量。赤色灵纹纵横交错,从头颅蔓延脊背,再覆至粗壮四肢,此刻纹路熠熠生辉,平添几分慑人凶煞。两只弯角粗壮峥嵘,四蹄宽厚如同磨盘,每一次轻微挪动,都令脚下腐叶微微震颤。
正是撼山赤纹牛,凡级三阶初期灵兽。
它鼻间喷出两道粗重白气,凶戾的竖瞳牢牢锁定罗止正与李紫云所在的方向。被无端惊扰、又遭硬物砸头的怒意彻底爆发,四蹄猛地蹬踏地面,借着赤纹怒体增幅的巨力与迅疾身形,如山丘般的庞躯径直朝着二人猛冲而来。
浓郁的蛮荒凶煞之气骤然席卷而来,刺骨的杀气如实质般压向二人,周遭凝滞的雾气都似被这股戾气冲得剧烈翻涌,无形的压迫感死死裹住周身,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撼山赤纹牛狂奔而过,粗壮的身躯蛮横撞向沿途盘绕的巨藤与丛生草木,脆裂声响接连响起,枯枝、碎叶、藤蔓残片四下纷飞,在浓雾里乱舞不止。
罗止正脸色骤变,凡级二阶巅峰的灵力瞬间全力运转,他紧攥沧纹陨铁枪,身形下意识侧移半步,厉声朝着身侧的李紫云疾喊:“小心!有灵兽急速逼近!”
李紫云指尖已然扣住盘根铁木弓的箭羽,秀眉紧蹙,眸光死死锁定狂奔而来的庞然身影,周身灵力紧绷,语气沉稳却带着十足警惕应声:“我察觉到了!这灵兽气息极强,务必小心应对!”
半空之中的随峰双翼猛地展开,幽蓝眸光寒光乍现,当即发出尖锐的警示啼鸣,周身灵力涌动,随时准备俯冲策应二人。
撼山赤纹牛去势极猛,赤纹怒体加持下的速度远超寻常凡级三阶灵兽,转瞬便冲到近前。
罗止正脸色沉到极致,根本来不及躲闪,当即双臂绷紧,将沧纹陨铁枪横于胸前,全身灵力尽数灌注枪身,咬牙强行格挡。
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骤然炸开,强横无匹的力道狠狠砸在枪杆之上,震得周遭雾气都剧烈动荡。
这正是怒蹄猛冲。
巨力顺着枪身疯狂倒灌,罗止正双臂瞬间剧痛难忍,双手虎口发麻欲裂,青筋暴起盘绕在小臂之上,双脚在腐叶地面狠狠摩擦,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整个人被硬生生撞得连连倒退十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胸腔气血翻涌,嘴角泛起一丝淡红。
撼山赤纹牛一击未将其击溃,凶性更盛,四蹄同时发力,重重踩踏在地面之上。
大地骤然震颤,一圈圈土黄色的灵力震荡波以它为中心疯狂扩散,周遭杂草伏地,古木枝叶簌簌掉落,强横的震荡之力直逼罗止正与李紫云。
这正是狂怒践踏。
罗止正与李紫云脚下猛地一颠,身形瞬间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体内灵力都被震得紊乱几分,一时间难以稳住身形。
上空的随峰将下方战况尽收眼底,见罗止正与李紫云被震得身形不稳,深陷缠斗苦战,当即眸光一凛,双翼急速振颤,周身狂风骤然凝聚。
咻——!
一道凌厉风刃破空疾射,直朝着撼山赤纹牛的脊背劈斩而去。
这正是随峰的苍风裂空刃。
风刃狠狠落在撼山赤纹牛厚实的皮毛之上,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仅仅划破表层鬃毛,擦出一道浅浅白痕,连皮肉都未曾伤及分毫,根本造不成实质伤害。
撼山赤纹牛受此惊扰,头颅猛地一转,凶戾竖瞳怒视上空的随峰,鼻间喷吐粗重白气,周身蛮荒灵力越发躁动,俨然把这只空中飞禽也视作了挑衅之敌。
上空的随峰双翼急速收拢,一击未果却彻底激怒了撼山赤纹牛,它猛地甩动硕大牛头,朝着半空发出一声沉闷暴怒的兽吼,周身赤色灵纹愈发炽亮。
罗止正趁着蛮牛分心的间隙,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握紧苍纹陨铁枪,脚步踏碎地面腐叶,身形骤然朝前突进,枪尖裹挟着凡级二阶巅峰灵力,直刺撼山赤纹牛侧身灵纹缝隙处。
李紫云也堪堪稳住踉跄的身形,双脚稳稳扎入地面。她右手迅疾探入箭囊,指尖一勾便抽出一支盘根铁木箭,顺势抬手搭弦,双臂猛然发力拉开长弓,箭尖稳稳锁定撼山赤纹牛的左眼要害,眸光凝敛如霜,静静等候出手的最佳时机。
撼山赤纹牛察觉到身后攻势,不再理会空中的随峰,庞大身躯骤然转身,厚重蹄掌猛地抬起,朝着罗止正的长枪狠狠砸下。
咚——!
枪尖与蹄掌相撞,沉闷声响四起,罗止正再次被震得手臂发麻,身形后撤半步。
不等他再度出招,撼山赤纹牛单蹄轰然砸向地面,土黄色灵力涟漪再次迸发,力道比先前更盛。
这正是巨蹄震地。
地面剧烈颠簸,罗止正后撤的脚步瞬间失衡,李紫云也身形一晃,拉弓的动作顿了一瞬。蛮牛抓住空隙,低着头颅,弯曲的犄角朝前,再次催动怒蹄猛冲,直扑罗止正。
罗止正避无可避,周身灵力尽数催动,玄岳镇鳞铠瞬间绷紧,硬生生硬接下这一记蛮横冲撞。
砰——!
巨力轰然炸开,他整个人被撞得飞退数米,后背重重撞在古木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飘落。玄岳镇鳞铠虽泛起淡淡玄光挡下大半威势,可余下狂暴力道依旧冲破灵力防护,震得他脏腑翻涌,喉间一甜,一口温热鲜血当即喷出,面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李紫云见状,当即松手放箭,铁木箭破空而出,精准射向蛮牛左眼!
撼山赤纹牛猛地闭眼,厚重眼皮挡下箭矢,箭矢弹落在地,只留下一道浅痕。它转头冲向李紫云,赤纹怒体加持下的速度快得惊人。
李紫云仓促侧身,依旧被蛮牛擦中肩头,碧水灵纹甲泛起淡绿灵光抵挡,肩头传来钝痛。刹那间,她脖颈间的碧翠灵玉链微光一闪,温润灵气瞬间蔓延开来,平复肩头轻伤,稳住了紊乱的灵力。
半空的随峰见状,再次振翅,周身风灵力疯狂汇聚,这一次它瞄准蛮牛双目。
咻——!
两道凌厉风刃并排破空而出,直撼撼山赤纹牛双眼要害。
风刃劈在蛮牛厚重的眼皮与额间皮毛上,依旧只划出浅浅白痕,半点没能破防伤及眼珠。但凌厉的风压扑面袭来,逼得撼山赤纹牛下意识闭眼偏头,庞大身躯滞顿了一瞬,恰好替下方二人拖出一丝喘息空隙。
罗止正强忍内腑翻涌的伤势,抬手抹掉嘴角血迹,双手紧握苍纹陨铁枪,脚步沉凝再度上前。他不与蛮牛正面硬撼,持枪斜扫枪锋,直削撼山赤纹牛的前腿膝弯,意图封死它的冲锋步伐。
撼山赤纹牛受枪锋威压,却丝毫不惧凶性暴涨,庞大身躯猛地矮沉侧身,灵巧避开扫来的枪锋。紧接着四蹄蹬地猛冲向前,头颅狠狠一拧,坚硬犄角顺着侧身的弧度刁钻横顶,恰好避开枪杆阻拦,精准撞向罗止正防备稍弱的腰肋侧方。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罗止正身形骤然佝偻绷紧,被这股巨力顶得连连踉跄后退。腰肋处皮肉被犄角顶得剧痛发麻,本就震荡的内腑再度受创,气血翻涌不止。幸好玄岳镇鳞铠贴体生辉,淡玄灵光流转间卸掉大半冲撞劲力,才没被坚硬犄角直接破开皮肉、伤及筋骨。
另一边,李紫云眼疾手快,瞅准撼山赤纹牛侧身露出的破绽。她右手骤然向后一探,精准探入后背箭囊,指尖夹住一支盘根铁木箭顺势抽出,手腕旋转,流畅搭在弓弦之上,双臂沉力拉满长弓,眸光死死锁定蛮牛鳞毛覆盖最薄弱的侧腹要害,指尖骤然松弦。
咻!
盘根铁木箭破空疾射,狠狠钉向撼山赤纹牛的侧腹。
只听铮然一声刺耳脆响,蛮牛皮肉筋骨强横至极,箭矢竟没能刺破厚重鳞毛分毫,当即被震得弹落在地。
接连遭箭矢袭眼、强攻侧腹,再加上周遭灵兽的上空骚扰,彻底引燃了撼山赤纹牛的滔天凶性。
它不再理会身前牵制的罗止正,猛地调转庞硕身躯,四蹄重重蹬地,裹挟着山岳般的狂暴威势,径直朝着李紫云猛冲而去。
距离极近、来势又快,李紫云根本来不及抽身闪避。情急之下,她只能横举手中盘根铁木弓,挡在身前硬扛这记蛮横冲撞。
砰——!
惊天巨力狠狠砸在弓身之上,坚硬异常的盘根铁木弓不堪巨力碾压,硬生生从中崩断!
弓身碎裂的刹那,蛮牛狂暴的冲势丝毫未减,径直撞在李紫云胸前。她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射飞退,身躯重重砸撞在后方粗壮的古木树干上。
哇——!
一口温热鲜血当场喷溅而出,容颜瞬间惨白如纸,周身气血剧烈翻涌,已是身受重创。
就在这时,她身上的碧水灵纹甲骤然漾开浓郁碧色灵光,灵光流转周身,死死护住经脉脏腑,卸去大半撞击之力;脖颈间的碧翠灵玉链也同时莹光萦绕,温润灵气顺着血脉游走四肢百骸,勉强压制躁动紊乱的灵力,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罗止正亲眼目睹这一幕,双目骤缩,心头猛地一揪,当即失声急呼:“紫云!”
他强忍着腰肋钻心的钝痛与内腑翻涌的闷涩伤势,紧握苍纹陨铁枪,不顾自身伤痛,踉跄快步冲到李紫云身旁,伸手扶住她发软的身躯,语气满是焦灼担忧:“你还能勉强走动吗?”
李紫云面色惨白无血色,胸口重创稍一动弹便牵扯脏腑剧痛,只能虚弱摇头,声音发颤无力:“我……走不动了。”
罗止正不再迟疑,示意她解下箭囊。李紫云勉力抬手,将后背沉重的箭囊卸下,直接丢在满地腐叶之上。
罗止正随即半蹲下身,稳稳将李紫云负在背上,单手紧攥苍纹陨铁枪,咬牙压住腰肋与内腑的双重伤痛,转身朝着缠藤窝穴深处快步奔逃。
半空之上的随峰见二人重伤欲退,又感知撼山赤纹牛即将再度猛冲追来,当即高高昂起头颅,周身风系灵力轰然激荡翻涌,张口发出一道震彻密林的清冽长啸。
这正是随峰的凌风震天啸。
啸声裹挟凛冽风势四下扩散,化作无形心神威压直撼蛮牛识海。撼山赤纹牛庞大身躯骤然一僵,凶戾竖瞳短暂失神,前冲的狂暴势头被硬生生牵制,一时无法即刻追袭。
借着这片刻来之不易的空隙,罗止正背着李紫云,持枪穿梭在浓雾古木与盘绕巨藤之间,埋头向着缠藤窝穴深处疾驰而去。
仓皇奔逃间,时辰悄然流转,午后浓稠的林间雾气渐渐敛去,天色缓缓步入黄昏。
残阳霞光穿透层叠枝叶与淡淡薄雾,在林间铺洒开一片昏黄朦胧的暮色,参天古木、交错老藤皆被染上一层暗沉橘红。晚风穿掠林梢,卷着枯黄落叶悠悠飘荡,湿冷的草木寒气愈发侵人,整片缠藤窝穴彻底浸没在黄昏寂寥沉郁的氛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