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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汉东我和达康都是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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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老劳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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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端阳的家确实不大,是典型的旧式平房结构,总共就两间。 外间兼做客厅和厨房,虽然空间狭小,但灶台、饭桌、矮柜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主人是个勤快利落的人。 里间是卧室,门半开着,能瞥见一张老式木床和叠得整齐的被褥。 周秉谦的目光很快被外间柜子上方墙上挂着的,几幅精心装裱的照片吸引住了。 最显眼的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程端阳非常年轻, 扎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短辫,胸前戴着一朵醒目的大红花, 站在领奖台上,脸庞因激动和自豪而熠熠生辉,神采飞扬。 旁边还有几张彩色照片,有她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专注工作的身影, 也有她捧着奖杯与当时厂领导、甚至更高级别领导合影的瞬间。 “程大娘,这是您当年评上劳模时的照片吧?” 周秉谦指着那张黑白照片,语气中带着敬意问道。 程端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里泛起一丝深切的怀念, 脸上的皱纹也仿佛舒展开来,她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是啊,周省长好眼力。 那是……唉,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我还年轻着呢,浑身是劲。”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自豪 “那年可是进京开的表彰大会,还在大会堂吃的饭呢 那场面,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目光掠过旁边一张略显模糊的合影, 语气渐渐平淡下来,却更显沉淀后的坚韧: “老头子走得早,走了有十几年了。 这些照片我也舍不得收起来,就这么挂着,也算是个念想。” 周秉谦心中一沉,能体会到这份平淡话语背后的艰辛与孤独。 他没有冒昧追问老伴去世的具体情况,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真诚地说道: “不容易。您是老劳模,是为国家建设流过汗、立过功的人。 现在让您还住在这里,实在是委屈您了。” 程端阳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豁达地笑道:“周省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这房子是旧了点,可住了大半辈子,早就习惯了。 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互相有个照应,比住那冷冰冰的高楼大厦强。 再说,政府也没忘记我们这些老家伙,逢年过节的, 街道、社区的同志,还有厂里退管会的,都常来看望, 送点米面油,我们心里都挺暖和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暖水瓶里倒出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双手递给周秉谦: “周省长,地方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您喝口水,润润嗓子。 您今天来,是想了解咱这矿工新村的情况吧? 您想问什么,尽管问,老婆子我知道的,一定都跟您实话实说。” 周秉谦道了声谢,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他将杯子放在桌上,目光温和地看向程端阳,提出了核心问题: “程大娘,谢谢您。那我就直接问了。 您估摸着,咱们这矿工新村,现在大概住了多少户人家?总共有多少人呢?” 程端阳轻轻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仔细算了算,才抬头答道: “周省长,要说这矿工新村,最早建起来的时候,也就百来户人家, 都是中福集团的矿工和家属,像一个大家庭。 后来啊,儿孙们都长大了,要成家立业, 就在老房子边上接一块,或者想办法挤一挤,这就分出来好多户。 再加上这些年,城里房子贵,不少外地来的打工的,也租住在这里。 这么七七八八算下来,现在怎么也得有四五百户了。 人要说起码得有一两千口子,只多不少。” 周秉谦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个人口密度远超他的预估,安全隐患也成倍放大了。 他继续深入问道:“情况我了解了。 那程大娘,您觉得,如果政府下决心,想把咱们这儿统一进行拆迁改造, 把大家安置到条件更好、更安全的新小区去, 这项工作,推行的难度大不大?咱们老街坊们都会是什么态度?” 听到这个问题,程端阳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 脸上露出十分复杂的神情,那是夹杂着期盼、忧虑和无奈的苦笑。 她放下手里一直捏着的抹布,坐到周秉谦对面的 一张矮脚小凳上,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周省长,您问到这最关键的地方了。 既然您让我说掏心窝子的话,那老婆子我今天就有什么说什么,绝不藏着掖着。” 她先肯定了改善居住条件的愿望:“要说不想住好房子,那是假的,是骗人的话。 谁不梦想着能住进亮亮堂堂、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新房子? 不怕您笑话,就我这两间小破房,冬天四面漏风,烧多少煤都不觉得暖和; 夏天屋顶漏雨,每逢下雨天,屋里就得摆上 好几个盆盆罐罐接水,叮叮当当的,心里也跟着烦。”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道出了最现实的阻力: “但是,周省长,您要是问拆迁好不好做? 我实话告诉您,难,非常难!为啥呢? 您也亲眼看到了,咱这地方,虽然被叫做“棚户区”,破破烂烂的, 可它有个天大的好处 它在市中心啊! 出门走不了几步就是热闹的菜市场,蔬菜水果又新鲜又便宜; 公交车站就在巷子口,四通八达; 附近有大医院,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方便; 孙子孙女上学也近。 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就熟悉这片地界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眷恋和担忧: “您要是真把我们拆到远远的郊区去,就算真给换了个面积大点的新房子, 可周围都是陌生面孔,连个能说话的老姐妹都没有。 想看个病得倒好几趟车,买趟菜来回就得一两个小时。 周省长,那样的日子,对我们这些黄土埋半截的老人来说, 就算住着新房子,心里也不舒坦,不叫享福,叫受罪啊!” 周秉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位老人的倾诉,他需要了解最真实的民意。 程端阳继续陈述经济上的困境,这也是核心痛点: “再一个,就是最要命的钱的问题。 咱这儿住的,大多是像我一样退了休的老矿工, 一个月退休金就那么些,刚够日常嚼用,勉强糊口。 政府按照政策给的拆迁补偿款,听起来可能有个几十万, 可您去打听打听,就咱们这市中心的房价, 那点钱别说买新房了,连个像样的卫生间可能都买不下来! 您让这些老哥们老姐妹,拿着这点钱搬到人生地不熟的郊区去,心里能不慌吗? 后半辈子靠什么生活?想想都害怕。” 她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底层百姓 面对巨大现实压力时的无力感: “所以啊,周省长,大家不是不识好歹不想搬, 是真不敢搬,也根本搬不起。 谁不知道这老房子危险?谁不担心哪天出事儿? 电视里那些火灾、塌楼的新闻,我们看了也心惊肉跳。 可又能怎么办呢?没办法,只能这么一天天地硬熬着, 心里头就盼着,盼着政府哪天能真正体谅我们的难处, 出台一个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的政策, 别真把我们当成包袱,随随便便扔到看不见的地方就不管了。” 周秉谦听完程端阳这一番饱含血泪、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沉默了良久。 基层的复杂性和民生之多艰,远比文件上的数字和报告中的描述来得真切和沉重。 他最后问道:“程大娘,那前几年,我听说有一笔专门的改造资金拨下来, 说要优先改造咱们这片的燃气管道,消除安全隐患, 这件事,您这边后来有没有听到什么具体的说法?怎么就没了下文?” 程端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满和困惑: “这事儿啊,知道,当时社区是来人登记过, 还挨家挨户看了管道,说很快就要动工,让大家配合。 当时大伙儿可高兴了,觉得终于盼来了希望,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了。 可谁知道,这阵风刮过去之后,就跟石沉大海一样,再也没音讯了。 具体是啥原因,钱到底去哪儿了,为啥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上哪里知道去? 周省长,您说,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周秉谦点了点头,心中对某些环节可能存在的渎职甚至贪腐问题, 已经有了更清晰的判断和强烈的愤怒,但他没有在程端阳面前表露出来。 “程大娘,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都是最真实的情况,我心里都记下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程端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非常感谢您相信我,跟我说了这么多实话。 请您放心,也请您转告老街坊们,矿工新村的问题,省委省政府已经高度重视。 我们一定会深入调研,认真研究,尽快拿出一个既能消除安全隐患, 又能尽可能照顾到大家实际困难的、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绝不会让老百姓流血出汗又寒心。” 程端阳听到这话,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 她用力回握着周秉谦的手,连连点头,声音略带哽咽: “好,好!周省长,有您这句话,老婆子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也暖和多了。 您……您可一定要把我们这些老矿工的心里话,带上去啊!” “一定!”周秉谦郑重地承诺道,然后转身 步履沉重地走出了那间低矮、潮湿却充满了生活韧劲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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