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苍白的少年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咔哒，病房门被推开了。
另一个少年提着饭盒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咖色的风衣，围着灰白格子围巾，面容清秀，看起来偏乖巧。
是苏万。
“鸭梨…”屋里昏暗，他站在门口轻声试探，“你在睡觉吗？”
要是在睡觉，他就等会再来。
病床上的人影仍然歪斜着，没有说话，但抬手敲了下电脑。
被唤醒的电脑屏幕散发出白光，在光线不好的病房里很显眼，苏万松口气，提着饭盒走进来，一边把饭盒放床边小桌上一边问，
“你刚在睡觉吗？”
黎簇目光在他身上掠过，看了一眼那层层叠叠的保温饭桶，轻轻“嗯”了一声。
嗓子有点哑，可能是刚刚的情绪还没消化。
但是面对苏万，黎簇不想表现出毫无生气的那一面。
住院的这一个月以来，都是苏万在给他送钱送饭、忙前忙后，黎簇嘴上不说，心里记着这份恩情。
苏万把饭桶拆开，一个个放在他病床侧边的桌板上，“尝尝我找阿姨炖的鸡汤，炖了四个小时呢！”
说话间鸡汤的香味已经弥漫在整个病房里了，油脂和药材的香气，香而不腻，勾得苏万眼睛都亮了，“真香啊！肯定好吃！”
“鸭梨你多吃点，医生说你的腿好好治是能治好的，多吃点补补。”
当初汪家总部被炸，他早早逃出，保住了一条命，腿却受伤了，差点就废了，在医院躺了这么久，前几天医生复查说能治好，一下把苏万的激情都点起来了，势必要帮自己好兄弟养好身体。
黎簇瞥一眼电脑上还没关掉的聊天框，抬手叉掉，“知道了。”
“这屋里也太暗了，外面太阳好得很，你该多晒晒太阳。”
“那你把窗帘拉开吧。”黎簇说。
“行。”
苏万起身，走到窗边抓住窗帘，
哗啦——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
窗外正盛的阳光满满地刺进来。
连同窗外连绵青山一同显现在窗框里。
突然的亮光差点把沈静宜亮出生理性眼泪了。
她捂着眼睛揉了会，抬头看向窗边的黑瞎子，嘟囔着：“什么毛病啊，你们怎么都喜欢进我房间就拉窗帘啊开灯啊，我的眼睛都要瞎了。”
黑瞎子把窗帘束起来，说：“你这屋里一天到晚黑咕隆咚的才是要把眼睛弄瞎了，虽然我是个瞎子，但我可不想多个瞎子徒弟。”
沈静宜：“我就喜欢黑一点啊，可能我就是什么黑暗生物吧，见多了太阳光我会被晒死的。”
“噗——”黑瞎子没忍住笑了，“你的中二病还没好吗？”
沈静宜：“女人至死是少年嘛，中二病这种东西只要沾染了就一辈子都摆脱不掉了。”
“诶？”她突然惊讶抬头，“你竟然知道中二病这个词！”
这么潮流？
黑瞎子走过来，曲指敲敲她脑袋，“我的网速也是很快的。”
现在互联网越来越兴起，网上赚钱的机会不少，所以黑瞎子有时也高强度上网。
他站在沈静宜背后，手臂按在椅子把手上，俯身看向她的屏幕，
“这什么？黑漆漆的。”
沈静宜忙收集阳光种下一颗蘑菇，“植物大战僵尸啊，黑夜版。这一关好难啊，我怎么都打不过去。”
黑漆漆的屏幕只有在发光蘑菇的作用范围内才会发亮，连远处的僵尸都看不到，前期阳光又不够，买不起植物，每次都是僵尸跑到脸上了才看到，来不及挽救就痛失蘑菇与小推车，最后输掉。
而这一局也毫不意外地输掉了。
沈静宜叹气。
黑瞎子接过鼠标，“我来试试。”
沈静宜还挺相信他的游戏技术的，就把鼠标让给他。
直到这时她才有空问他，
“楼下货卸完了？”
“嗯。”黑瞎子点点头，“就一点，无邪真是越来越不行了，这都要我和哑巴来干。”
沈静宜替他解释，“他的身体确实损耗比较大，你俩一直维持在巅峰状态，他……”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随即声音小了些，语气晦暗不明，“他都快老了……”
“哈哈哈。”黑瞎子哼笑，“你这话要在无邪面前说他怕是要炸了。”
沈静宜也笑，“我才不会在他面前说。”
衰老啊……
与寿命有关的话题他们从来不提，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想法。
黑瞎子和张起灵是一定会一直陪着她的，但那两人，就算有心，也无力。
黑瞎子看着黑色的没被照亮的屏幕，看向那里沈静宜的浅淡的倒影，好像只是随口问问般轻描淡写，
“害怕吗？”
“害怕？”沈静宜轻声重复这个词语，低声道，“师父是想问我害怕他们老去，还是害怕他们死的比我早？”
没等黑瞎子说话，她自问自答，“应该是都有吧。”
“说实话，我并不怕这个。”
黑瞎子诧异地看向屏幕里的她，听她继续说道，“我只怕他们出意外，只要，嗯……只要能好好活着，说不定会有办法的。”
黑瞎子：“你什么时候这么乐观了？变异了？还是长大了？”
沈静宜：“呸，什么变异了长大了，我早就长大了！”
她掐着黑瞎子的脖子摇晃。
只要结束雷城的剧情，她就可以无所顾忌地用自己的血赋予他们长生，甚至身体机能也会恢复到巅峰状态。他们就能像张起灵和黑瞎子一样，陪她很久了，所以她不怕他们这点衰老，只要活着就好。
黑瞎子不知道她的打算，也不在意脖子上那点压力。
他不配合着玩，沈静宜那点闹着玩的力道根本晃不动他。
他轻松地帮沈静宜打着关卡，突然问，“对了，黎簇那小子联系你了吗？”
“黎簇？”
沈静宜摇晃他的手停了下来，她垂下眼帘，抿抿唇，“没有。”
想到那个被自己和无邪坑了的少年，她心里五味杂陈，问，
“你们找到他了吗？无邪和小花哥哥那边都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黑瞎子偏头看一眼她的表情，暗自叹口气，说：“他没找你啊…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说不定真死在汪家那边了。”
“不可能。”
沈静宜一口否定，她抬眸定定看着电脑屏幕，眼神却没有聚焦，只是语气平淡而肯定地说，
“他肯定还活着。”
“这么肯定？”黑瞎子轻笑。
沈静宜：“我相信他不会死。”
“哦？”黑瞎子意味不明地追问道，“你希望他活着？你和无邪两个把他坑得那么惨，竟然都不希望他死。”
“那是没办法……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不是他，无邪的计划不一定会成功。”
沈静宜感觉自己好像忽然回到了当初第一次看到黎簇档案的时候，那张档案里证件照上少年桀骜不驯的眼睛，似乎穿越时空与她对视了一瞬。
她闪躲着避开了那道视线，说，“虽然利用了他，但确实不希望他死。”
愧疚吗？把无辜的人拉进局里。
愧疚的。
那后悔吗？她也是欺骗他的一员。
抱歉……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