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祥兴快步上前,扶住叶无忌的肩膀。只是他久病体弱,仓促间根本承不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也被带得踉跄了一步。
“扶住他!”
几名旧卫暗桩立刻上前,合力托住叶无忌,将他放平在石阶上。
朱无量拖着重伤的身体赶到近前。他双手十指尽断,只能俯下身查看叶无忌的呼吸。片刻之后,他脸色骤变。
“国主,叶少侠的呼吸极弱,脉息也快摸不到了。”
段祥兴没有迟疑,当即指向偏殿佛堂。
“抬他进去,送到佛像后的暗室。动作稳些,别再牵动他的伤势。”
几名暗桩应声而动,一人托住叶无忌的后颈,两人抬起肩背,另外两人托住腰腿,小心地将他送入佛堂。青云道长收剑归鞘,也快步跟了进去。
外面的局势已经由段宏远接管。高泰祥落网,宫门重新封闭,余党也在逐一收押。眼下最要紧的,反而是叶无忌的性命。
佛堂内光线昏暗,几盏长明灯映着高大的释迦牟尼木雕。
段祥兴来到佛像前,在莲花座下摸索片刻,按动机关。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机括声,佛像底座缓缓向侧面移开,露出一条狭窄的石阶。
“随孤来。”
段祥兴提起一盏长明灯,率先走入密道。
石阶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暗室,四周墙壁嵌有夜明珠,幽光照亮了正中的石床。几名暗桩把叶无忌平放在床上,又将他的身体摆正。
叶无忌脸上毫无血色,唇边还残留着黑红色的淤血。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胸口许久才有一次微弱起伏。
“青云道长,劳烦你了。”段祥兴沉声道。
青云道长走到石床边,将两指搭在叶无忌右腕的脉门上。
指尖刚刚落下,他的神色便凝重起来。
叶无忌的脉息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体内的真气却乱得惊人。青云道长闭目凝神,足足探查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缓缓收回手。
“道长,叶少侠的伤势如何?”段祥兴问道。
青云道长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袖擦去额头上的汗,重新看向叶无忌时,眼中既有忧虑,也有难以掩饰的惊异。
“贫道行医三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复杂的伤势。”
青云道长指向叶无忌的心口。
“他先前屡次强催无形剑气,经脉早已不堪重负,后来又正面承受了那蒙古僧人的龙象罡力。外来的罡力已经侵入心脉,若非他自身内功玄妙,方才那一击便足以让他当场毙命。”
段祥兴眉头紧锁。
“既然他的内功护住了心脉,为何还会突然昏厥?”
“正因为他的心神松懈了。”
青云道长沉声解释道:
“叶少侠的本命真气能够分化阴阳,彼此轮转。方才他一直强撑着,以自身真气包裹那股龙象罡力,才没有让它继续侵入心脉。”
“可他伤势过重,一旦失去意识,真气运转便出现了停滞。那股龙象罡力趁机反噬,如今正盘踞在鸠尾、膻中一带,与他的本命真气反复冲撞。”
朱无量听得心急,却不敢催促,只能问道:
“道长,可有办法救人?”
青云道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寻常伤药无济于事。药性太弱,护不住他的心脉;药性若是过于猛烈,又可能扰乱他体内的阴阳平衡,使那股龙象罡力彻底失控。”
“贫道可以施针封住几处要穴,暂缓伤势,却没有把握将他救醒。”
暗室内顿时陷入沉寂。
朱无量脸色难看。
叶无忌不只是大理的救命恩人,还是这场变局中最关键的人物。高泰祥虽然已经落网,朝堂和军中却仍有不少高氏党羽。城外又有叶无忌带来的兵马。一旦他死在宫中,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很可能再次生变。
段祥兴凝视着石床上的叶无忌,心中很快有了决断。
从假传密旨调动旧卫,到孤身潜入城北军营,再到今夜强闯宫门、力战乌恩,正是眼前这个宋人,替段氏撕开了高家经营二十年的死局。
若没有叶无忌,大理的国祚能否延续尚未可知。
段祥兴转身走到暗室深处,在石壁的几处浮雕上依次敲击。伴随着一声轻响,石壁中央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紫檀木盒,盒盖上贴着两张已经泛黄的封符。
段祥兴撕下封符,打开木盒。
浓郁的药香顷刻间弥漫开来。
盒中放着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芝,菌盖分作九瓣,根部流转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青云道长看清盒中之物,脸色顿时变了。
“九叶灵芝?”
朱无量也愣在原地。
大理宫中一直流传着九叶灵芝的传说。
相传大理开国之初,段思平曾在征战中身受重伤,正是靠着一株九叶灵芝吊住性命,才得以平定诸部,奠定大理基业。
此物生长在苍山雪线之上的绝壁间,百年难遇。段氏历代珍藏,传到如今,也只剩下眼前这一株。
段祥兴装病二十年,身体早已衰败,数次病危都没舍得动用它。
“国主。”
朱无量忍不住开口:
“这株灵芝是段氏传承数代的镇国之宝,还请国主三思。”
“国若不存,再贵重的药材也不过是死物。”
段祥兴端着木盒来到石床边,神情平静。
“今夜是叶少侠替段氏守住了江山。用一株灵芝换他的性命,这笔账不亏。”
他取出一柄银匕,切下半株九叶灵芝,放入玉碗。随后命人取来温水,用玉杵将其细细研化。
不多时,玉碗中便多出一碗赤红色的药汁。
药香愈发浓郁,仅仅吸入几口,便令人精神一振。
青云道长却没有急着让人喂药,而是先取出银针,依次封住叶无忌心口附近的几处要穴。
待其体内乱窜的真气稍稍缓和,他才点头道:
“可以喂了。切记缓些,别让他呛住。”
两名暗桩扶起叶无忌的肩背,托住他的下颌。段祥兴亲自端着玉碗,将药汁一点点送入口中。
青云道长则以掌心贴住叶无忌后背,运起一缕温和真气,助他将药汁缓缓送入腹中。
药力化开的速度远超众人的预料。
片刻之后,叶无忌苍白的脸上便浮起一层异样的潮红,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也稍稍急促起来。
他的身体随之轻轻震颤。
九叶灵芝的药力并未强行压制那股龙象罡力,而是化作浑厚生机,护住了他受创最重的几处经脉。
生机涌入气海,原本趋于沉寂的混沌之气再次运转。
阴阳轮转,生生不息。
混沌之气一分为二。阳属真气裹挟药力,缓缓修补受损经脉;阴属真气则层层缠住龙象罡力,将其从心脉附近向外逼退。
青云道长一直按着叶无忌的脉门,清楚地察觉到他体内的变化。
那股龙象罡力暴烈至极,每退一寸,都会再次反扑。可叶无忌的混沌之气并不与它正面相撞,而是阴阳交替,轮番消磨。
一层缠住,一层卸力。
一层后退,另一层随即补上。
如此循环数十次,那股侵入心脉的龙象罡力终于被逼回膻中一带,又被混沌之气层层包裹,暂时封存起来。
虽未彻底化解,却已无法继续伤及心脉。
青云道长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
“保住了。”
朱无量闻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九叶灵芝剩余的药力仍旧极为庞大。叶无忌眼下的经脉无法全部吸收,多余的药力便随着混沌之气流转,逐渐沉入气海,蛰伏其中。
青云道长收回手,眼中的震撼久久没有消退。
“阴阳相生,浑然一体。即便人在昏迷之中,真气也能自行护主,甚至消磨外来的异种罡力。”
“如此内功,贫道生平仅见。”
段祥兴没有多言,只将剩下的半株九叶灵芝收回木盒,重新封入暗格。
约莫半个时辰后,石床上的叶无忌终于动了动手指。
他的眼皮轻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暗室顶部的夜明珠,随后才是站在床边的段祥兴与青云道长。
这是哪儿?
阴曹地府?
不对。阴曹地府应该没这么浓的药味。
总不能人死了还得喝中药吧?
叶无忌脑中乱七八糟地转了几圈,意识才逐渐清醒。他试着运转混沌之气,立刻察觉到心脉附近还残留着阵阵闷痛。
乌恩留下的龙象罡力尚未化解,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了。
左手小指依旧麻木,左臂也使不上多少力气。好在心脉已经稳定,至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叶少侠,你醒了。”
段祥兴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松。
叶无忌偏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国主,您这待客的地方有些特别。”
“我替您拼了半条命,您转头就把我送进地下暗室。没有窗户不说,连张软床都舍不得准备。”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石床。
“这待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高泰祥抓了。”
还能贫嘴,看来神志没出问题。
段祥兴紧绷许久的神情终于放松,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里是大理历代国主避难的密室。方才为了救你,孤还动用了国库中仅存的一株九叶灵芝。”
“如此代价换来的“恩将仇报”,叶少侠可还满意?”
叶无忌下意识地咂了咂嘴。
舌根处果然还残留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微苦之中带着回甘。
九叶灵芝。
听名字就很贵。
这次人情欠得有点大。早知道刚才少贫两句了。
不对,话都说完了,现在收也收不回来。
“国主救命之恩,叶某记下了。”
叶无忌难得认真了一句,随后以右手撑住石床,慢慢坐起身。
旁边的暗桩赶紧上前,在他背后垫了一只软枕。
“外面如何了?”叶无忌问道。
“高泰祥已经被押入天牢。段宏远接管了宫中卫戍,正在封锁各处宫门,收押高氏余党。”
段祥兴道:
“今夜的大局已经定了。至于城防与朝堂,天亮之后再逐一处置。叶少侠只管留在宫中养伤。”
叶无忌轻轻点头,随即看向朱无量。
朱无量的十根手指已经被青云道长正骨固定,此刻分别缠着布条,双手根本无法握物。
“朱公公,你还能坐车带路吗?”叶无忌问道。
朱无量活动了一下手臂。
“骑马是不成了,坐车无妨。叶少侠有什么吩咐?”
“劳烦你带一队可靠的人,去城东客栈接黄帮主入宫。”
叶无忌又转向段祥兴。
“另外,请国主派人持手谕前往天龙寺后山,把明珠郡主也接回来。”
段祥兴略感意外。
他原以为叶无忌醒来之后,首先会问高泰祥的处置,或是大理该如何应对蒙古人的后手。没想到叶无忌最先挂念的,却是黄蓉和段明珠的安危。
不过细想之下,这倒符合叶无忌的性情。
他平日里看似没个正形,真正遇到事情时,却从不会把身边人的安危寄托在运气上。
“叶少侠放心,孤会派两队旧卫前去接人。”段祥兴道。
“那便多谢国主了。”
叶无忌靠在软枕上,心里仍旧有些不踏实。
黄蓉聪慧过人,寻常人想算计她,比登天还难。可大理城刚刚经历宫变,高氏余党尚未肃清,再聪明的人也架不住暗箭。
至于段明珠……
虎符都敢交给他,胆子大得没边。现在留在天龙寺后山,谁知道会不会又惹出什么麻烦。
一个太聪明,一个太敢赌。
都不是能让人省心的主。
还是接到宫里,放在眼皮底下稳妥些。
更何况,九叶灵芝还有大量药力沉在他的气海之中。以他眼下的伤势,贸然炼化并非好事,必须以阴阳轮转功双修徐徐调和。
“朱无量。”
段祥兴站起身,当即吩咐道:
“你乘马车前往城东客栈,带一队旧卫亲自迎接黄帮主。孤另派人持手谕赶往天龙寺,请明珠郡主即刻回宫。”
“臣遵旨。”
朱无量躬身领命,随即带人离开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