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的手指挑开第一颗盘扣之后,没有急着往下。
他就那么站着,手指搭在第二颗盘扣上面,不动了。
柳素娘的呼吸乱了节奏,胸口起伏,脸上烫得厉害。她不敢看叶无忌,也不敢看趴在桌上的赵玉成。
“大人,求您……换个地方。”
叶无忌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第二颗盘扣上轻轻摩挲,不解也不松。
柳素娘两条腿撑不住劲,后背贴着墙壁往下滑了半寸。她两手攥着裙摆,手背上青筋都绷了出来。
“你说换个地方。”叶无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换哪里?”
柳素娘咬着唇,说不出话。
“太清宫后面的厢房?还是你和赵掌门的卧房?”
柳素娘浑身一颤。
“大人!”
“嘘。”叶无忌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竖在唇前。“声音小点,你夫君睡得浅。”
柳素娘赶紧闭上嘴,眼眶里的水终于滚了下来。
叶无忌看着她哭,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他的手指离开了盘扣,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大拇指在她脸颊上抹去一滴泪。
“哭什么?”
“妾身……妾身害怕。”
“怕什么?怕赵玉成醒?”
柳素娘点了点头。
叶无忌松开她的下巴,退后半步。
柳素娘以为他要放过自己,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说:“那就别在这里站着了。”
“去你的厢房,给我煮壶茶。”
柳素娘愣住了。
“听不懂?”叶无忌看了她一眼,“我说去你的厢房煮茶。赵掌门醉了,总得有人招待客人。”
柳素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煮茶是什么意思。
可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妾身……这就去备茶。”
她低着头,从叶无忌身边绕过去,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玉成一眼。
她的丈夫趴在桌上,鼾声均匀,睡得毫无防备。
柳素娘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把泪意压回去,然后跨出了门槛。
叶无忌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走到赵玉成身边,把他扶正了些,又拿了件外袍搭在他肩上。做完这些,他顺手在赵玉成腕脉上搭了两指。
脉象平缓,气血往下走,酒气入了脾胃。这种醉法,没有一两个时辰醒不过来。
叶无忌收回手,又拿起酒坛闻了闻。酒无异味。饭菜也无异样。赵玉成是真醉,不是装醉。
确认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往后院走。
太清宫后院有三间厢房。赵玉成和柳素娘住最里面那间,门前种了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枝叶倒是茂密,把月光遮去大半。
门虚掩着。
叶无忌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柳素娘背对着门,正在矮桌前摆弄茶具。她的手抖得厉害,茶壶盖子磕在壶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叶无忌关上门,插上了门闩。
那声“咔嗒”让柳素娘整个人僵住了。
“茶不用煮了。”叶无忌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柳素娘握着茶壶,不敢转身。
“大人到底要妾身做什么?”
“你说呢?”
叶无忌的手落在她肩上,按了一下。不轻不重,但带着掌控的意味。
柳素娘的肩膀塌了下去,茶壶放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妾身求您一件事。”
“说。”
“能不能……不要在这间屋子里。”柳素娘的声音哑得厉害,“这是妾身和夫君的卧房。”
叶无忌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息。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透进来的山风吹得歪了歪。
“行。”
柳素娘一愣,没想到他会答应。
“隔壁那间空着吧?”
“空着。”柳素娘低声答。
“走。”
叶无忌转身出了门。柳素娘站在原地,腿软得迈不动步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扶着桌沿站稳,吹灭油灯,跟了出去。
隔壁厢房是间客房,平日里没人住,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叶无忌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来。
柳素娘跟进来,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把门关上。”
柳素娘回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没有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两个人的轮廓。
“过来。”
柳素娘挪动脚步,走到他面前。
叶无忌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月光打在柳素娘脸上,泪痕还没干透,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有咬破的浅痕。
“你恨我?”叶无忌问。
柳素娘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
“妾身不敢恨大人。”
“不敢恨,和不恨,是两回事。”叶无忌伸手,扯住她的腰带,把她往前拉了半步。“说实话。”
柳素娘被他拽得踉跄,撑住椅子扶手才稳住身子,低着头,声音发颤。
“妾身恨过。”
“恨什么?”
“恨大人拿恩情压人。恨大人不给妾身选的余地。”
叶无忌点了点头。“还有呢?”
柳素娘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
“恨自己没出息。”
叶无忌笑了一声。不是嘲讽,倒有几分赏识的意思。
他松开她的腰带,手掌贴上她的后腰,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来,都要在赵玉成面前动手动脚?”
柳素娘摇头。
“因为我要你记住一件事。”叶无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赵玉成的妻子,但你也是我的人。这两件事不冲突。”
柳素娘耳朵根子红透了。
“大人这话……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叶无忌的手从她后腰滑到胯侧,拍了一下。
啪。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柳素娘身子一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把声音堵了回去。
“记住就行。”
叶无忌站起身,两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放在了桌子上。
柳素娘坐在桌沿,双腿悬空,裙摆散开。她两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叶无忌,眼里又是羞又是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无忌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几个月没见,想没想过我?”
柳素娘别过脸去。
“没有。”
“撒谎。”叶无忌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你写的那些条子,字迹一个月比一个月工整。你是在练字,还是在等我看?”
柳素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大人别问了。”
“回答我。”
“……想过。”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盖过去。但叶无忌听得清清楚楚。
他松开她的下巴,大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
“这就对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垂。
柳素娘闭上眼睛,两只手攥紧了桌沿。
那一夜的事,不必细说。
叶无忌施展阴阳轮转功,引导柳素娘体内那点微薄的青城内家真气。柳素娘底子不厚,但胜在经脉通畅,气血旺盛,对功法的反哺虽不如李莫愁、萧玉儿那般显著,却胜在阴柔纯净,对混沌之气有一丝润泽之效。
等叶无忌从厢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山风吹过廊下,带着松柏的清苦气味。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丹田里那团混沌之气比来时厚了一线,不算多,聊胜于无。
他回到后堂,赵玉成还趴在桌上睡着。鼾声比先前轻了些,但没有醒的迹象。
叶无忌把他肩上的外袍拢了拢,转身去了另一间客房歇下。
第二天一早,赵玉成是被山鸟叫醒的。
他揉着脑袋从桌上爬起来,脖子酸得转不动。桌上的残酒冷菜还摆着,灯芯早就烧尽了。
“我怎么睡这儿了?”他嘟囔了一句,扶着桌子站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素娘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夫君醒了?”
“醒了醒了。”赵玉成接过热帕子擦了把脸,“统辖大人呢?”
“大人一早就起了,在前院练功。”
赵玉成赶紧整了整衣裳。“我这就去。”
他匆匆往外走,路过柳素娘身边时,停了一下。
“素娘,昨晚统辖大人歇在哪里?”
“西边客房。”柳素娘低着头收拾桌上的碗碟,声音平静。“妾身给大人铺了被褥,又送了热茶。”
“好好好,辛苦你了。”赵玉成拍了拍她的肩膀,大步出了门。
柳素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手里的碗碟轻轻碰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然后继续收拾桌子。
……
前院练功场上,叶无忌负手站在石台边,看着几个青城弟子练早课剑法。
这几人步法尚算�的齐整,但出剑时腕力不稳,收招时气息外泄,根基还差得远。不过用来教灌县的士卒和孩童打熬筋骨,够了。
赵玉成小跑过来,抱拳行礼。“统辖大人,昨晚赵某失礼了,喝多了酒,竟然睡在桌上,实在惭愧。”
“无妨。”叶无忌转过身,“赵掌门酒量不行,以后少喝。”
赵玉成讪讪一笑。“大人说得是。”
“走吧,下山。”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灰,“带我去见那个梁伯钧。”
“这就走。”赵玉成招呼了两个弟子,一行人往山下走去。
叶无忌走在前面,步伐轻快。
经过后院廊下时,他余光扫了一眼。
柳素娘站在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晾晒的衣裳,正看着他这边。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柳素娘低下头,转身进了屋。
叶无忌收回目光,跟着赵玉成往山门走去。
山道上晨雾未散,石阶湿滑。赵玉成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永安镇的情况。
“那梁伯钧是永安镇上有名的犟脾气,做了二十多年的水碓和磨坊机关。手艺是真好,就是不肯给人低头。前东家嫌他费料多,把他辞了。如今在家里喝闷酒,谁请都不去。”
“手艺好就行。”叶无忌道,“犟人有犟人的用法。”
赵玉成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叶无忌听着他的脚步声,脑子里已经在想梁伯钧的事了。
司空绝推荐的人,应该有两把刷子。研发坊要搞起来,光靠司空绝一个人不够,得多找几个能工巧匠。水力锻锤只是第一步,盐井的钻头、铁坊的鼓风、军营的器械,哪一样不需要懂机关的人?
灌县要发展,光有盐铁和火锅还不够。
得有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