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闻言低下眼帘。
“靖哥哥已经去了。襄阳城也没守住。晚辈如今不过是个替人跑腿的商妇。”
本因念了一声佛号。
“世事无常,施主节哀。”
本相站在旁边,两只脚没挪,可视线已在黄蓉和桌上那堆盐袋之间走了两个来回。
黄蓉余光扫到了,没理他。
她不急。
这座院子里烧的什么香、地上铺的什么砖、本因手边的茶碗换了几回水,她都要先看明白。
目光落在本因面前那卷经书上。
纸色泛黄,四角磨得起毛,好些页的墨迹已经洇开,说明翻阅年头不短。
经卷左页写着一句偈文,字体工整,是大理本地惯用的经楷。
“大师诵的是《金光明经》?”
本因手上动作停了一停。
“施主识得?”
“家父藏书多杂,佛门典籍也翻过不少。《金光明经》里有除病品一章,说的是以善业化解众生疾苦。大师在此开棚施药,治山瘿、救穷人,正应了这一章的意思。”
本因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点得不重,但黄蓉看出来了,老僧原先搭在膝上的左手松了松。
一个出家人被人说中他修行的经文出处,且对上了他施药的因由,多少会生出几分认同。
气氛刚松下来,本相忽然接话。
“黄帮主从蜀中过来,走的是建昌那条道?”
黄蓉转头看他。
“是。”
“建昌关卡向来盘剥极重,施主带这么多货过来,想必花了不少过路费。”
黄蓉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抬了抬就收回去了。
“高寿平那边已经谈妥了。”
本相脸上没变化,但他右手摸到了腰间念珠串子上,拇指摁在第三颗珠子上没挪开。
黄蓉在江湖上走了大半辈子,人的手指比嘴诚实得多。
念珠是本相日常把玩之物,拇指停住说明他脑子正在转。
他在掂量她和高氏的深浅。
黄蓉没给他想通的时间。
转回身子,目光重新落到本因身上,把话题拉回施药的事上。
“大师这药棚,每日能治多少人?”
本因道:“多时百余人,少时也有五六十。可惜药材有限,寒症散寒的药倒够用,治山瘿的海带昆布之类却极难弄到。大理地处内陆,海货走水路过来要大半年,还被层层加价。”
“所以大师用盐来替?”
“不敢说替,只是盐入饮食多少能缓些症候。”本因叹了口气,“可寺里的盐也靠高氏拨给,数量上卡得很死。”
黄蓉点了点头,没接话。
天龙寺乃是大理国寺,寺里用盐竟要靠高氏拨给,说明天龙寺在盐这件事上被人捏着脖子。
一座在大理国百姓心中地位极高的佛寺,连施药用的盐都得看人脸色,里头的人不可能不窝火。
后院角门那边忽然有了响动。
脚步声从廊道深处传过来,步子不快,幅度也小,但每一步踩下去地砖上没有多余的震感。
黄蓉耳力好,听出来者呼吸绵长匀净,丹田气息浑厚,功力比本因还要深出一截。
角门推开了。
一个瘦长的老僧走进后院。
深褐色僧袍裹在身上,显得人更瘦。
颧骨极高,眼窝深深凹了进去,两只眼睛半开半合,看人时不像在看,倒像在听。
他走路的姿势和常人不同,脚尖落地极轻,僧袍下摆几乎不晃。
本因和本相站起来,双手合十。
“师兄。”
来的人是天龙寺首座,本参。
黄蓉跟着站起身。她没见过此人,但看本因和本相的反应,判断出这位在下院中说话最管用。
本参走到石桌前,目光先扫了一遍桌上的盐袋,再落到黄蓉脸上。
“中原来的客人?”
嗓子沙哑,不高不低。
本因道:“师兄,这位是桃花岛黄药师之女黄蓉,郭靖大侠的遗孀。她从蜀中带了一批白盐来大理,要捐一些给药棚。”
本参“嗯”了一声,在黄蓉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拿起桌上一袋盐。
没打开看,直接凑到鼻前嗅了一下。
“川蜀的盐?”
黄蓉心里的弦绷了一下。
只凭气味便辨得出产地,这老僧绝非久居庙堂的清修之辈。
“大师好鼻子。”
本参把盐袋放回桌上。
“贫僧年轻时在川蜀行走过几年,蜀地井盐各有不同。自贡的带黄,富顺的偏涩,灌县那一带本没有大盐井。这盐色白味纯,是新法熬出来的。”
黄蓉道:“大师说得不错,灌县盐井是新开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留意着本参的眼睛。
那双凹陷的眼窝里头,眼珠没怎么转动,可眼缝窄了一线。
“灌县。”
本参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才吐出来。
“贫僧记得,灌县如今被一个年轻人占了。此人不是朝廷命官,却能调兵遣将、开井熬盐。黄帮主替此人跑商路,想必与他交情匪浅。”
这句话问得不动声色。
黄蓉面色没动。
“灌县叶统辖收容流民、抗击蒙古,是川蜀义士。晚辈受他之托来大理开通盐路,为灌县军民换取物资。”
本参点了点头,不追问了。
但黄蓉注意到,他说“灌县如今被一个年轻人占了”那句话时,语气里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像恶意,也不带什么善意。
倒像一个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件事,那件事没办完,搁在心里还没放下。
黄蓉不知道本参跟灌县之间有什么瓜葛,但她在丐帮当了这么多年帮主,见过的人比本参吃过的盐还多。一个和尚在听到一个地名的时候露出这种反应,背后必定牵着旧事。
她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又加了一笔。
本参盘膝坐定,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碗里的茶早凉透了,他也不嫌。
而他脑子里盘的,跟他脸上挂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蜀中,年轻人。
几个月前信阳城的夜巷里头,那个被他一阳指打得咳血的年轻人的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小子岁数不大,武功却不低。两把剑使出来一路全真一路玉女,合璧之后逼得他连退了三步。这还不算最让本参恼火的,最让他恼火的是那小子竟然听出了他指力中的端倪。
当时他用的不是纯正的一阳指,是大理段氏密藏的六脉神剑里的少商剑。
这门功夫全天龙寺只有三个人知道,他本参是其中之一。
可那年轻人打着打着忽地收剑退了半丈远,开口就说了句:“阁下练的不是一阳指,是六脉神剑中哪一路?少商?少冲?功力不纯,时断时续,怕是资质差了些。”
本参是个好面子之人,素以武功自傲,被一个后辈当面说他武功练得不行,这让他非常难受。
六脉神剑的秘密不能外泄。
他事后派了人去查,查出那年轻人跟蜀中有些牵连,可线索断断续续,始终摸不到落脚的地方。
如今面前这个女人张口就说“灌县叶统辖”。
蜀中。年轻人。灌县。
本参握碗的五根手指收紧了小半分。
那个在信阳城用石灰辣椒末迷了他双目、趁乱跑掉的小子,和这个叶统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拿不准。
可两件事叠在一起,让他坐得不太安稳。
那晚对方走脱之后,本参半夜蹲在巷子里用清水冲了一炷香的眼睛,才把那股辛辣味洗掉。
回到天龙寺之后谁也没提,只说是行路时被山风迷了眼。
可他心底清楚,那不是山风,是一个年轻人用最粗劣的手段当面羞辱了天龙寺的首座。
还有一层心结。
一灯。
方才本因提到“一灯师兄”三个字时,本参没接话。可那三个字落进他耳朵,比喝了一碗冷茶还要寡淡。
一灯大师是他同门师兄,修一阳指修到登峰造极,位列中原五绝,天下人提起来都是“一灯大师”四个字。
本参在天龙寺苦修了大半辈子,一阳指始终差那么一口气候。差在哪里他自己说不清,几个“本”字辈的师兄弟们也说不清。只知道一灯练通了他没练通的那个关口,从此走得远了。
追不上一阳指,他便另辟路子去修六脉神剑。
六脉当中少商剑被他练出了雏形,可功力不稳,运使时有时无。
他把这件事藏得极严,寺中武僧只知道首座师兄一阳指了得,不知道他还在悄悄走另一条路。
天龙寺真正的住持大师兄常年闭关参禅,俗务一概不管。寺中几个“本”字辈的师兄弟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本因厚道但无野心,本相精明但格局小。
本参想要在天龙寺真正说了算,光靠武功不行,他差了一灯那一步。
那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
钱。
民心。
还有眼前桌上这批白盐。
大理国缺盐缺到什么程度?
门外排队领药的百姓十个里头七个脖子上挂着肉瘤。
官盐价高质劣,穷人吃不起,富人嫌不好,外来的精盐全捏在高氏手中。
天龙寺虽然地位崇高,可养香火、养武僧、养药棚,桩桩件件都得花银子。
高氏卡着盐路,连寺里施药用盐的数量都限得死死的。
若天龙寺能抓住这批蜀中精盐的长期货源,帐面上能多出一大笔进项不说,更要紧的是借施药放盐的名头拉拢大理百姓。
百姓的心向着天龙寺,高氏再跋扈,也不敢动佛门的产业。
本参把碗放回石桌上,叹了口气。
叹得不重,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黄帮主有所不知,大理百姓受缺盐之苦久矣。方才门外那些患了山瘿的百姓,皆是因为吃不到好盐。贫僧看在眼里,实在不忍。”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悲悯的。
做了几十年和尚,这副面皮他端得很熟。
本因适时接上。
“施主捐盐之举,下院铭感。不知施主在大理打算停留多久?若需寺中帮忙引见城中商贾,贫僧可代为张罗。”
黄蓉合掌。
“多谢大师。晚辈初来乍到,对大理城中各方还不甚了解,若大师肯指点晚辈感激不尽。不过有一事想请教。”
“施主请讲。”
“城中盐铺上皆挂着高氏盐引的牌子。晚辈的盐若要进大理,是走高氏的路,还是另有门道?”
本因没有回答,目光看向本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