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霆和常荫槐是联袂而来的。军务会定在上午九点,张学良刚在会议室里坐下,门就开了。
杨宇霆走进来,军装笔挺,领口的金星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常荫槐——东北交通委员会委员长,五十出头,方脸阔腮,今天的气色却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熬了几个晚上。两个人往会议桌左手边一坐,整间屋子的空气就变了。炭火盆里的火苗被门风带得左右晃了两下,才重新稳住。
张学良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会议按议程走。先议了吉林驻军的冬饷拨付,又过了兵工厂下一季度的生产计划,都是例行公事,几项议题过得很快。赵鸿飞坐在张学良右手边,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沙沙地写。这五年他从讲武堂毕业就跟着少帅,肩章上的星从当年的中尉换成了少校,今天他坐在这个位子上,翻着议程表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本子翻了没几页就停了。
就在这时,杨宇霆开口了。
“总司令,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了。”他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东北铁路督办公署设立方案”。常荫槐同时把自己手里的交通委员会意见书翻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望着张学良。
“中东路事件虽然暂时平息,但苏联人在远东铁路上的动作从来没有停过。东北铁路网的管理权限分散在各省督军府和交通委员会手里,出了事谁也负不了责。我建议成立一个统一的铁路督办公署,统筹全东北的铁路运输和调度。”
张学良没有碰那份文件。“铁路调度现在归交通委员会管,常委员长那边有问题?”
常荫槐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上:“交通委员会管得了调度,管不了沿线驻军的军运优先权。一旦跟苏联人再起摩擦,铁路运输的指挥权不统一,前线的弹药三天都运不上去。铁路督办公署不是要取代交通委员会,而是把沿线驻军的军运调度权收上来统一指挥,人选上也不能是某一个部门说了算——”
“人选已经有了。”杨宇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单放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署长由常委员长兼任,副署长从参谋处和后勤部各抽调一人。督办公署直接向整编委员会汇报,军事运输调度不再经过各省督军府。”
张学良还是没有碰那份名单。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名单上扫过去。“这个督办公署的权限范围太大。铁路调度现在归交通委员会,军运优先权一直是军务会直接批,各省督军府执行。再插进一个督办公署,等于在沿途最紧张的环节多挂了一把锁。”
“多挂一把锁反而能快。”常荫槐硬声硬气地顶了回来,脖子上的青筋跟着微微凸起,“就是因为中间环节太多,各省督军府互相扯皮,才耽误事。总司令,铁路的事不能再各管各的了,必须统一。”
赵鸿飞合上记录本,纸页拍在一起的那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常委员长说的统一,是把所有权力统到一个新成立的督办公署——这个督办公署里没有一个人是军务会直派的。整编委员会推荐的人选,跟军务会的指挥权怎么衔接?万一前线打起来,铁路督办公署不同意调车,谁说了算?”
“整编委员会是东北最高军政机构,它推荐的人选自然代表全东北。”杨宇霆看着赵鸿飞,语气里带着长辈教训晚辈的从容,“铁路督办公署成立之后,各省督军府的铁路调度权上交,军运由督办公署统一签发。前线要车,督办公署审批——”
“那不等于前线要车还得看你批不批?”赵鸿飞打断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宇霆没再看他,目光越过赵鸿飞落在张学良身上,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总司令,铁路督办公署不是针对谁。中东路教训在前,铁路指挥混乱,现在是和平时期,不趁早整顿,等再打起来就晚了。而且这个方案已经在整编委员会上讨论过——多数委员都赞成。”
整编委员会。多数委员。这两个词一出来,几个少壮派参谋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笔。张学良站起来,十指撑着桌沿,他的动作不快,但常荫槐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杨总参,铁路督办公署的方案我没看过。今天这份提案先搁置,等我看完再议。如果整编委员会有意见,下次开会可以提——但在军务会上,铁路调度权的事,我说了算。”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杨宇霆慢慢站起来,把成立令和名单收进公文包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桌腿,桌上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茶水,把手按在桌面上,五根手指依次收拢,然后微微欠了下身。
“那就等总司令看完再说。”
他带着常荫槐转身出了会议室。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很沉,一步一步地远去了。
门关上之后,赵鸿飞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摔。“他妈的——拿整编委员会压人,这不就是逼宫吗?上次拿铁路方案来试探,这次直接带决议来——下次是不是要带兵进来?”
旁边一个参谋长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少帅,整编委员会九个赞成的都是他的人。他把名单拍在桌上,合着算准了我们没法当场反驳——这份方案他在整编委员会里酝酿了少说两个月。”
张学良还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份被搁置的方案,封面上“东北铁路督办公署设立方案”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纸张上溅了一小滴刚才晃出来的茶水,正在“督办公署”的“公”字上慢慢洇开。
“不是两个月。”他终于开口,手指在那滩茶水旁边敲了敲,“从皇姑屯炸了老帅那天起,他就在等今天。中东路是个幌子——他要的根本不是铁路调度,是让整编委员会越过军务会直接决策。只要铁路督办公署挂上整编委员会的牌子,以后军务会批什么他都能绕过去。”
与此同时,帅府偏房里,于凤至正对着铁柜子整理证据。孙参谋从外面跑进来,把军务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少夫人,杨宇霆联手常荫槐,拿了整编委员会的多数票来压少帅签成立令。少帅把方案搁置了,但杨宇霆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那就等总司令看完再说”。这意思就是他还会再来。”
于凤至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把铁柜子里那份马宝山近日恢复与河本大作接触的电报记录抽出来,放在桌上。
“铁路方案是争权,马宝山见河本是留后路。杨宇霆从来不下单注——明面上逼少帅交铁路,暗地里让孙副官在日租界签转运备忘录。少帅让步,他拿铁路。少帅不让步,他也有日本人的通道。他不是在赌哪条路能赢,他是在两条路上同时等着我们被绊倒。”
她拿起电话拨了巡防营孟营长的号码。“孟营长,从今晚起,沿奉天四门加岗照旧。日租界方向若有新增人员进出,一律登记在案。”
她放下听筒,转头对孙参谋说:“你跑一趟,通知赵鸿飞——评审小组明天加验哈尔滨转运站近三个月的全部签单存根。马宝山缩了那么久忽然恢复接触,转运站里的旧存根一定被翻动过。被翻过的存档,痕迹不会只留在哈尔滨。”
孙参谋应声跑出去,帅府偏房的灯一直亮着。
铁柜子里那些编了号的档案被于凤至按顺序排好,从周世昌到廖树声到马宝山到孙副官,每一份的封面上都标着日期。窗外又起了风,电报房的机器还在嘀嗒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