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军进山海关那天,天出奇地晴。
从山海关城门洞往里看,一条土路直通关内,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子地,地头上的杨树冒了嫩芽。张学良骑在马上,队伍从身后浩浩荡荡地往关里开——步兵、骑兵、炮兵,辎重车碾得土路轰隆隆地响,军旗在风里猎猎地飘。
他左肩的伤还没好透,绷带在军装底下勒着,左手握缰绳使得不上劲,但腰杆挺得笔直。
赵鸿飞骑马跟在他身后,脸上多了道疤——左耳根到下巴,不长,但结的痂还没掉。于凤至上回在后方看见他的时候,盯着那道疤看了好几秒,什么也没说,回头让人给他送了一瓶碘酒。
“少帅,”赵鸿飞打马上前,“大帅的车队已经到昌黎了,今晚在滦州宿营,明天进北京。”
“老头子急什么。”张学良说。
“段祺瑞派了人来接,说是要在北京给大帅接风。”
张学良笑了一下,没接话。段祺瑞这人是老狐狸,直系在的时候他跟奉系称兄道弟,直系倒了,他比谁都积极。北京城里的政客都这样——谁的兵多就跟谁亲。
队伍过了滦河。河上的桥是被直军撤退时炸断的,工兵用了两天两夜搭了浮桥。张学良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着辎重车一辆一辆从浮桥上过去,车轮压得桥板嘎吱嘎吱响,桥下的河水浑黄浑黄的,卷着泥沙往东淌。
山海关外的黑土地在身后越来越远。这一仗从九门口打到帽儿山,从河滩打到滦河,他手底下的十五师伤亡最重,打到最后能站着的不到一半。但奉军进了关——这是他父亲等了十几年的事。
“赵鸿飞。”
“在。”
“给少夫人发电报。奉军前部已过滦河,明日抵北京。后方物资补给线从山海关往前延伸三百里,让她安排新的中转仓库。秦皇岛那个仓库要多备一批药品——追击途中伤兵在车上换药,磺胺消耗比预想的快。”
赵鸿飞掏出本子记下来,又问了一句:“要不要说别的?”
张学良想了想:“不用。她知道。”
与此同时,于凤至正在天津港三号码头上看货。
不是军火,是药品。第二批磺胺从纽约发到天津港,昨天夜里刚靠岸。木箱子在码头上码了整整两排,每箱二十盒,每盒十支。这批磺胺是她的贸易公司从美国直接采购的,以低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卖给东北军后勤部。
上次杨宇霆那边有人私下说闲话——少夫人自己开公司卖给东北军药品,做的是左手倒右手的买卖。于凤至听了之后,把所有采购单据全复印了一份报到了军务会上。张作霖看完只说了三个字:“比军需处便宜。”闲话就没人再说了。
天津港的海风腥咸腥咸的。郑海楼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报关单和免税证明。上次海关扣货之后,于凤至在英租界工部局办了军用物资直通备案,这一次货到码头,麦考利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
这个瘦高的英国海关官员今天没穿白制服,换了件灰呢大衣,金边眼镜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盐雾。他看见于凤至从马车上下来,把嘴里的烟斗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夫人又来教我做海关工作了。”
于凤至没接他的酸话,从公文包里抽出直通备案副本递过去。麦考利接过来翻了翻,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新章,在备案副本上盖了一下。章是新的,油墨还是湿的,盖出来的字比原来的章小了一圈。
“工部局换新章了。旧章这个月作废,夫人下次来记得换新备案。”他把副本还回去,把新章收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规矩随时可以变——夫人应该比我懂这个道理。”
“规矩变了,通知客户是贵方的义务。”于凤至把备案副本收回公文包里,“下次换章,请提前书面通知。奉军的军需物资等不起贵方的行政流程。”
麦考利重新叼上烟斗,透过烟雾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了仓库门口的路。
“放行。”
两个税警把仓库铁门轰隆隆地推开。于凤至走进去,木箱子从地面码到天花板,每一箱都贴着纽约港的封条,完好无损。她抽出随身带的清单,开始逐箱核对编号。郑海楼跟在旁边,拿着笔记录——磺胺两排全部验讫,棉纱分三垛堆放,每垛四十箱。
“少夫人,”郑海楼压低了声音,“秦皇岛仓库的库容上次扩完之后还剩不到三成。这批磺胺和棉纱进去,就快满了。”
于凤至核对完最后一箱的编号,在清单末尾签了字。“天津商会马会董上次说过,秦皇岛码头西边还有一排空库房,产权在大沽船厂手里,可以长租。”
“大沽船厂那边我去谈过,他们开价不低——”
“不用压价。”于凤至把清单递给郑海楼,“军需物资囤在码头一天,风险就多一天——日本人已经在日租界盯过我们两回了,这个钱不能省。你今天就去找马会董,把租约签了。库容再扩三千吨,优先保障前线药品和冬衣。”
郑海楼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少夫人,还有——日本领事馆的人昨天来码头问过这批货的到港时间。不是林久治郎本人,是个生面孔,中国话说得不太好,自称是领事馆商务课的。”
于凤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问了什么?”
“就问这批货什么时候到的、从哪条船上下来的、货主是谁。码头上的人没告诉他,但他留了一张名片。”
“名片呢?”
郑海楼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名片上印着日文和中文两行字:日本驻天津总领事馆商务课,田中义雄。纸张很新,像是刚印的。于凤至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以后日本人再来码头问货,什么都不用说。让他们直接找帅府。”
当天下午,于凤至在天津商会跟马会董签了秦皇岛码头西侧空库房的三年租约。签完字马会董亲自送她到门口,说了一句:“少夫人,这批磺胺运得比上次顺当——英国人现在看见您来,连箱子都不开就放行。我在天津港做了二十年报关,还没见过第二个中国人有这个待遇。”
“不是我有面子。是我手里有备案。”于凤至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备案是纸做的,纸能发也能废。马会董,天津到秦皇岛的铁路转运还攥在您手里——这条线不能断。”
马会董连忙点头。马车往奉天方向跑,于凤至在车上打了个盹。再睁眼的时候过了山海关,车窗外黑土地上的麦苗已经返青了,一片一片的绿。
车到帅府已经是傍晚。于凤至下了车,闾珣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一辆火车,车厢画了十几节,每一节都不一样。有一节画满了小圆圈。有一节画了一个方框,里头坐着一个小人,梳着两个小鬏鬏。最后一节画了一个更大的方框,里头画了一匹马。
“娘,这是运坦克的火车。”闾珣指着那节画了轮子的车厢说,“这是运磺胺的火车。”他指着那节画了方框和小人的车厢说。然后他指着最后一节画了马的车厢,仰起脸来:“这是运爹的火车。”
于凤至没说话,蹲下来把他棉袄上沾的一根草摘掉。
“爹什么时候到北京?”
“快了。”
闾珣又低头画了一节车厢。这一节画得很小,里头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梳着髻,小的梳着鬏鬏。画完之后他想了想,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品”字。
于凤至站起来,走进偏房。孙参谋已经把秦皇岛仓库的扩建方案放在她桌上了。她翻开方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最后一页批了一行字:准予扩建,库容增加三千吨,优先保障前线药品和冬衣。
写完她把方案合上,从抽屉里拿出谢苗诺夫最新发来的电报。电报上写着——哈尔滨转运站近日无异常,方文杰已返回奉天,马宝山暂停对外接触。
她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马宝山缩了,缩了就说明他知道有人在盯。一个人缩着不出手的时候,才是最弱的时候。她把那张田中义雄的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个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字:关东军。
谢苗诺夫的人还没查到这个田中的底细,但日本领事馆商务课的人从不关心磺胺的到港时间——关心磺胺到港时间的,是关东军情报课。
她拉开铁柜子,把田中义雄的名片放进最上层的档案袋里。档案袋的标签上写着:吉田秀夫同案待查人员。
第二天上午,张学良的电报到了。电报上只有一行字,是赵鸿飞的笔迹:已抵北京。大帅住段公馆,少帅住隔壁。前线物资优先发秦皇岛,磺胺到了没有?
于凤至看完电报,对孙参谋说:“回电——磺胺已到天津,今日转运秦皇岛。三天内到北京。”
孙参谋记下来,又补了一句:“少夫人,少帅还问了一句——闾珣的火车画好了没有?”
于凤至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告诉他,画好了。一共十六节。”
孙参谋憋着笑跑出去了。
当天晚上,北京城里张灯结彩。张作霖住在段祺瑞安排的公馆里,张学良住在隔壁。夜里张学良推门进父亲屋里,张作霖正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抽烟袋锅子。屋里没别人,连刘副官都被打发出去了。
“汉卿,坐。”张作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张学良坐下来。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爹,段祺瑞这个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张作霖磕了磕烟灰,“他今天给老子接风,明天就能跟别人称兄道弟。北京城里这帮政客,没一个好东西。但咱们进来了,就不能轻易出去。”
张学良没接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你媳妇在后方干得不错。”张作霖忽然换了话题,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倒出烟灰,“前线伤员救护的事我听说了。秦皇岛仓库也在扩,磺胺比军需处买得便宜。这丫头办事,比你那两个参谋加起来都顶用。”
张学良笑了笑。
“杨邻葛最近没什么动静?”张作霖问。
“暂时没有。方文杰从哈尔滨回来,没查出签单破绽。杨宇霆把马宝山的对外接触全停了。”
“我不信他没动静。”张作霖吸了口烟,烟雾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冷了下去,“一个人在墙角蹲久了,要么认命,要么咬人。哈尔滨那边你给我继续盯着。马宝山那个人身上有前科,迟早要露。老子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嘴上服的人心里都憋着劲。”
张学良点了点头。窗外北京的夜空是灰蒙蒙的。跟奉天不一样——奉天的夜空是墨黑的,北京的天空是灰的,被满城的灯火染的。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但这种安静不会太久。关内不是东北,北京城里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奉军——段祺瑞的、日本人的、南边孙传芳的、还有冯玉祥的国民军。奉军进了北京就等于坐上了牌桌,牌桌上的输赢从来不只是打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