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的庆功宴摆在帅府东跨院的大厅里。
桌子从厅这头一直排到那头,上头摆满了酸菜白肉、酱骨头、猪肉炖粉条子,海碗装酒,大盆盛菜。奉天城里有头有脸的都来了——督军府的参议、参谋处的参谋、各部队的旅团长,连退了休的老行伍都被请了来,坐了满满一厅。炭火烧得暖烘烘的,酒气和肉味混在一起,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张作霖坐在上手,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件藏青缎面马褂,脸上放着光。从开席到现在,笑声就没断过。
“老子的儿子!”他端着酒碗站起来,冲全场一扬手,“九门口掏了吴佩孚的炮兵阵地,缴了十二门山炮!十二门!吴佩孚那个王八蛋现在还在滦河那边哭呢!”
满厅哄堂大笑。几个老将领端着酒碗站起来敬酒,说少帅真是虎父无犬子,说大帅后继有人,说这次山海关打得漂亮,吴佩孚的精锐十五师被打成了残废,直军至少半年缓不过来。张作霖一一干了,碗沿上沾着的酒顺着胡子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学良坐在张作霖右手边。左肩的绷带藏在军装里头,坐姿微微往右偏,左胳膊不敢使劲。
来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他端碗碰一下象征性地抿一口。不是不给面子,是于凤至在他回来之前让孙参谋带了一句话:伤口没拆线之前,酒不许超过三碗。他听了。
杨宇霆坐在张作霖左手边第三个位子。他今天到得最早,穿得最齐整——一身将校呢军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从开席到现在,该笑的时候笑,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鼓掌的时候鼓掌,分寸拿捏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于凤至坐在女眷那一桌,离主桌不远不近。她端着一杯茶没怎么喝,眼睛时不时扫过去。杨宇霆今晚笑了很多次,每次端起酒碗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刚进帅府时在账本上见过一种字——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看不出写字的人在想什么。老于家的账房先生说过,这种字最不好审,因为写的人从一开始就防着被人审。
酒过三巡,张作霖忽然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大厅中间,拍了拍桌子示意安静。
“今儿个高兴,有几句话想说。”他环顾了一圈,声音洪亮得把窗玻璃都震得嗡嗡响,“山海关这一仗,少帅打得漂亮,全东北都知道我张作霖的儿子能打仗。但后方也没闲着——军需供应没断过线,枪管弹药冬衣粮食一样没耽误前线。评审小组这批人,干得不错。”
他说着朝于凤至的方向转过身来,手里的酒碗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桌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滴酒,拿袖子抹了,然后重新把碗端稳。
“凤至,你替汉卿守好了后路。这一碗,我敬你。”
全场静了一瞬。张作霖在正式场合敬儿媳妇酒,这是头一回。他端碗之前用大拇指抹了一下碗沿——那个动作很小,但于凤至看见了。
他平时喝酒不抹碗沿,今天抹了。他清了一下嗓子,大概还有话想说,但没说出口,把碗举高了,仰脖子一口干了下去。酒顺着他胡子往下淌,有一滴落在了他的马褂上,他没擦。
于凤至站起来,端着茶杯。茶是温的,她端杯的手指很稳。“爹,我不喝酒,以茶代。”
茶碗和酒碗隔空碰了一下,没有声音——隔着半张桌子呢。但她仰头喝茶的当口,眼前一闪而过的不是这满厅的热闹,而是山海关那个凌晨——火车站的站台上躺满了伤兵,她蹲在地上给一个腹部中弹的老兵取弹片,镊子探进伤口的时候老兵闷哼了一声,她从血肉里夹出那块铁片,叮当一声落在铁盘里。那老兵后来活了。眼前这个端着酒碗的大帅也还活着,但皇姑屯迟早要炸,她算过的。
她放下茶杯,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张作霖已经大手一挥,又转向了杨宇霆。“邻葛,你这一向也辛苦了。军需上的事虽然交给评审小组了,但你有大局,山海关这一仗调拨的粮草弹药你也没少操心。来,喝一碗。”
杨宇霆站起来,端着酒碗,脸上还是那个量过的笑容。
“大帅抬举。山海关大捷,帅府上下都出力,杨某不过是尽了本分。”他仰脖子把酒干了,碗底朝下亮了亮,滴水不漏。
他放下酒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大概就一秒钟,然后就松开了。那只手落回桌面上,五根手指依次展开,然后收拢,搁在桌沿上没再动。
于凤至把茶杯放下,对身边的孙参谋低声说了一句:“杨总参今晚笑了七八次,每次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你见过有人这么笑吗?”
孙参谋正夹着一块酱骨头,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主桌:“没注意。不过——”他放下骨头,皱了皱眉,“在军务会上他从来不笑。每次跟少帅争完,出门的时候脸板得跟铁板一样。”
“军务会上不笑,酒桌上笑。一个人在两种场合,两张脸。”
“少夫人,他是不是又在憋什么事?”
“不是憋。”于凤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忍。一个人能忍到酒桌上笑七八次弧度不变,要么是认了命,要么是在等一个能让他再也不用笑的机会。”
酒喝到快散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杨总参这回也辛苦了”,杨宇霆笑着摆摆手,说都是分内之事。
张作霖拍了拍他的肩,说邻葛你是个识大体的,以后军需上的事你多配合评审小组,别跟冯国琨似的自己找不痛快。这话说得随随便便的,像是在夸他,又像是在敲打他。
杨宇霆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大帅说的是。”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张学良送张作霖回后院,父子俩在前面走。张作霖喝得有点多,步子不太稳,张学良想扶他,被他甩开了。“老子没醉。”他说完走了两步,在甬道拐角停下来,扶住墙,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张学良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汉卿。”
“爹。”
“你媳妇——不错。”张作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以前你把她娶进门来,我心里不踏实。商家女,怕她撑不起帅府的架子。今晚她端茶那一下,我看出来了——她不是撑架子,她是拉架子。她在这屋子里站着,比那些穿军装的还稳当。”
张学良没接话。张作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这碗酒我不想喝的。敬儿媳妇酒,别扭。但不敬——我心里过不去。”他说完加快了脚步,把儿子甩在了身后。
杨宇霆从大厅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孙副官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东院走。他推开书房的门,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十七八年前的他,瘦,年轻,穿一身灰布军装,站在张作霖身边。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一个人坐着。
窗外有风,书房的窗缝没糊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左右乱晃。他伸手去拢,火苗从左边倒到右边,又从右边倒回来,反复几次,最后他把手收回去,让火苗自己烧稳了。把照片扣在桌上,起身走到院子里。
刚才那满厅的热闹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下几只空酒坛被收进竹筐的磕碰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自己的军靴上沾了一滴烛油——大概是散席时从桌上滴下来的,在靴面上凝成一个半透明的小圆点,他用大拇指甲盖刮了一下,没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