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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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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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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奉开战的消息是凌晨到的。 不是电报,是溃兵。山海关前线撤下来的一个营,半夜过的辽河,在奉天城外被巡防营截住了。带队的连长浑身是血,马跑到帅府门口就栽倒了,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被卫兵架进院子的时候还在喊:“吴佩孚过了滦河——” 张学良披着大衣从后院跑出来,头发乱着,鞋没穿利索。他蹲在那个连长面前,问了三句话:哪个部队、多少兵力、吴佩孚到哪儿了。连长答得断断续续,第一军十五师,滦河防线昨天下午撕了口子,直军三个师正在往山海关压。 张学良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冷。 “叫醒参谋处所有人,一刻钟内到大会议厅。” 赵鸿飞应了一声就跑。他三天前刚从评审小组交接完手头的事,副组长暂代日常事务,他奉于凤至的安排临时调回少帅身边当随军参谋。于凤至从后院赶过来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点了七八盏煤油灯,墙上的地图被照得明晃晃的。参谋处的人陆续到齐,有的扣子没扣好,有的还在系皮带,但没人出声——都知道出大事了。 周子文把前线的电报铺了一桌。直军吴佩孚集结了不下十万兵力,分三路往山海关压,奉军第一道防线守滦河的十五师顶了两天,伤亡过半,已经撤到第二道防线。 张作霖坐在上手,从头到尾没插嘴。等周子文说完,他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两下,只说了四个字。 “打。我亲自去。” 杨宇霆坐在张作霖左手边,第一个站起来:“大帅,山海关是东北门户,这一仗不能软。我建议调黑龙江和吉林的驻军往南压,增援山海关。” 张学良看了杨宇霆一眼。他没想到杨宇霆今天第一个站起来表这个态——鞍具案输了、廖树声被棉花案逼退、私下串联被大帅列席撞了个正着,换别人已经缩了。杨宇霆没缩,反而冲在最前面请战。这个人能在奉系活二十年不倒,凭的可不只是运气,是在关键时刻知道怎么站队。 “吉林的兵不能动。”张学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日本人正盯着满铁,吉林驻军一动,关东军那边会找麻烦。山海关这一仗只能用辽南和直隶的兵力。我上前线。” 于凤至在角落里看着他。 她没拦。不是不想拦,是知道拦不住。张学良等了这一仗等了多久——上次山海关打完他还只是个少帅,全军都知道大帅的儿子带兵了,但谁也没把他当一个真正的指挥官看。这一次张作霖给了他三个旅,让他守山海关左翼。这是头一回,张作霖把一场大战的侧翼交给儿子。 “汉卿,”张作霖叫他的字,“左翼交给你。右翼是冯国琨的骑兵团。你要守住。” 张学良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散会的时候东边天已经发白了。参谋处的煤油灯灭了几盏,人陆续退出去,杨宇霆走得最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于凤至——那一眼很短,但于凤至接住了。少帅上前线,后方就剩她一个。评审小组挂牌之后军需采购全线锁死,杨宇霆手里只剩哈尔滨转运站和日本人那条暗线。前线一开打,后方物资调拨量翻倍,哈尔滨转运站的底盘到货节奏会被打乱,她的注意力也会被牵在前线补给上——这个空档足够他在后勤仓储上重新做手脚。 于凤至站起来,没说话,出了门直接往张学良的屋子走。 张学良正在屋里收拾东西。他不是第一次上战场,马靴自己蹬上,手枪自己检查弹夹。看见于凤至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下午。” “三个旅的弹药够不够?” 张学良愣了一下。他在想怎么部署,她在算弹药够不够。这就是于凤至——不问“你怕不怕”,问的是枪管子够不够。 “上次那批德国枪管已经配到兵工厂了,再组装三千条新枪出来,要多少天?” “三天。” “来不及了。”张学良说,“我下午走,只能带仓库里现成的。” “那就带现成的。剩下那批枪管,程师傅用最快的速度组装出来,加上兵工厂自产的七千发子弹,五天之后一起送上去。赵鸿飞跟你上前线,后方物资的事他随时能跟我通电联络,补给的节奏不会乱。” 张学良看着她。她脸上没有临别的惊慌,眼睛很干。她不是在送人的妻子,她是在调拨物资的后勤官。连赵鸿飞前后方的衔接都想在了前头——这个人是当参谋用的,也是当桥梁用的。 “杨宇霆刚才走的时候看你那一眼,你看见了?” “看见了。” “我走了以后,后方他一定会找茬。” “让他找。”于凤至把他的一件换洗衬衫叠好放进马袋里,“你打你的仗,我打我的。前线的军需补给线我会从头盯到尾,一箱弹药、一袋粮食,全走评审小组的流程。谁要在战时军需上动手脚,我就让他死在军法处。”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张学良却听得心里一凛。于凤至平时说话客气,再大的事都留一线。这是她头一次用“死”字。他知道她是说真的。 “还有一件事。”于凤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电报,“谢苗诺夫的人在日本人那边搞到的情报——吴佩孚的军火来源。” 张学良接过来看了,脸色变了。电报上写着:直军采购的步枪管有一半是从日本三菱进的货,跟卖奉军的是同一个型号。 “咱们退了的那批减配货。三菱卖不出去,转手卖给了吴佩孚。” 张学良攥着电报没说话。那批枪管炸膛率高达三成,前线每十个直军士兵就有三个人的枪管打不到四百发就会炸。三菱不在乎,卖给直军跟卖给奉军一样——减配货也是货,钱到手就行。 “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张学良把电报放在桌上。 “都算。”于凤至说,“坏消息是日本人照样两头吃。好消息是咱们退掉的那批烂货现在在敌人手里。” 张学良看着她,忽然笑了。这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在死局里忽然看见一条缝的笑。 下午,奉天城外整队。三个旅的兵在操场上列成了三个方块,枪刺在灰蒙蒙的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张学良骑在马上,跟张作霖行了个军礼。张作霖没多说什么,就一句。 “左翼是你的。” 张学良策马转身,带着队伍往山海关方向走了。赵鸿飞骑马跟在身后,马袋里除了作战地图和文件,还塞了一本评审小组的物资清单册。 于凤至站在帅府门口看着。队伍走远了,马蹄扬起的灰尘落了下去。她转身往回走,对留守的孙参谋说:“兵工厂那边程师傅问那批枪管按什么速度组装。” “最快速度。分成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她边走边吩咐,“五天后第一批三千条新枪和一万发子弹,叫押运队准备好,评审小组全程跟车验货。前线只认货不认人,一箱都不能少。” 孙参谋应了一声。于凤至走进院子,闾珣正蹲在檐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东西——画的是一匹马,歪歪扭扭的,但四条腿画得挺全。 “娘,爹骑马走了。” “嗯。” “爹什么时候回来?” 于凤至看着那匹画在尘土上的马,过了一会儿才说:“仗打赢了就回来。” 闾珣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插:“那我也要骑马。我要骑大马。” 于凤至把他抱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抱着进屋了。外头起了风,操场上已经空荡荡的,只有几面军旗还在风里猎猎地响。远处山海关的方向天边乌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奉天的春天还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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