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苗诺夫的电报是深夜到的。
于凤至已经歇下了,外头有人敲门,敲得很急。她披了件袄子起来,点上煤油灯,门一开,赵鸿飞站在廊檐下,手里攥着一封电报,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少夫人,哈尔滨来的加急。谢苗诺夫的人摸清了转运站新换那两个库管的底细。”
于凤至接过电报,凑着煤油灯看了一遍。电报上列了两个名字——孙德胜、马宝山。孙德胜的履历很简单:黑龙江护路军出身,周世昌的同乡,杨宇霆在黑龙江时的旧部。马宝山的那一栏多了一行备注:曾涉嫌倒卖军需物资,民国十年在绥化倒过一批棉衣,因经手人死无对证未予追诉,后调至哈尔滨转运站任库管。
于凤至把电报合上,问赵鸿飞:“少帅睡了?”
“还在参谋处,跟方文杰对着地图看哈尔滨转运站的布局。”
“走。”
赵鸿飞撑着伞,两个人穿过帅府的夹道往参谋处走。雪下得正紧,灯笼底下的光晕里全是白茫茫的雪片子,落在地上没声,积了快半尺厚。
参谋处的窗户还亮着。于凤至推门进去,张学良正趴在桌上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线,方文杰站在旁边——这个刚从兵工厂调上来的年轻参谋,戴一副圆框眼镜,长得斯斯文文,但眼神很硬。他调到评审小组不到一个月,已经跟着程师傅验了三批军火,枪管摸过几百根,翻新货一上手就能闻出来。
“出事了?”张学良抬头看见她的表情,把铅笔一搁。
于凤至把电报放在地图上。
张学良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一点一点拧紧了。
“马宝山。这个名字我听过。”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民国十年绥化那批棉衣,倒卖的数量不小,当时军法处查了两个月,最后因为经手人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证据链断了。杨宇霆当时保过他。”
“现在他把马宝山调进哈尔滨转运站当库管。”于凤至在旁边坐下来,“谢苗诺夫电报上说了,跟马宝山一起调进去的还有一个排的护路军老兵——杨宇霆要用这批人把转运站变成他的铁桶。”
方文杰推了推眼镜,开口了:“少夫人,哈尔滨转运站的签单存根是关键。底盘从海参崴到哈尔滨,进站的时间、出站的时间、经手人的签字——这三样对不上,评审小组就没法追责。杨宇霆调的这批人不是来干活的,是来把存根看住的。”
方文杰说话的时候,赵鸿飞在旁边攥着拳头没吭声。他在评审小组挂牌那天被张学良点名当组长的时候,还是个中尉参谋,满打满算才干了不到半年。眼前这个从兵工厂调过来的方文杰比他更年轻,但查军火查了不到一个月,哈尔滨转运站那边就急了。赵鸿飞第一次感觉到,评审小组是真的戳到了杨宇霆的骨头。
“所以得快。”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桌上的地图哗啦响了一声,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重新稳住了。外头雪还在下,整个帅府白茫茫一片,远处岗哨的刺刀在雪光里闪了一下。“方文杰,后天出发。以评审小组巡察的名义去哈尔滨,查转运站的签单存根。多带几个人。”
“不用多带。”方文杰说,“带两个就行。人去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杨宇霆在转运站调了一个排,硬闯闯不进去,只有趁换班的时候进去。换班的时候管签单室钥匙的是谁——这个弄清楚了就能拿到第一手存根。”
“换班的人是谁?”
“还不清楚。但谢苗诺夫在转运站有内线。我到了哈尔滨先接内线,摸清换班的班次再动手。”
张学良想了想,点了下头。这个方文杰在兵工厂待了三年,天天跟人打交道,底盘能验,人也能验。
赵鸿飞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插了一句:“少帅,方文杰去哈尔滨,评审小组这边的日常审计——”
“你接。”于凤至说,“方文杰不在期间,所有的军需采购审批、验收报告、仓库核数,你一个人顶。能不能顶住?”
赵鸿飞吸了一口气,重重点了个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点头的动作跟他挂牌那天接评审小组印章的动作一模一样。
张学良向方文杰交代了最后一句:“转运站管签单的经手人,只要签单日期被推过,签单记录上一定有痕迹——日期栏的笔迹和墨色会不对劲。”方文杰应得干脆:“明白。推一天我也能看出来。”
于凤至把谢苗诺夫的电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她刚才没念。张学良接过去一看,背面写的是:马宝山近半年有日本商人接触记录,具体是谁尚在追查。
张学良把电报按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去哈尔滨不光是替杨宇霆卖命。”
“哈尔滨转运站连着满铁。”于凤至说,“日本人要从满铁渗透进奉军的军需线,哈尔滨转运站是最近的一扇门。我让谢苗诺夫继续追——马宝山接触的日本商人是谁,什么背景,是不是关东军情报课的。”
方文杰推了推眼镜:“少夫人,如果马宝山跟关东军有勾连,这次查签单的时候要不要一起查他的入库记录?”
“查。”于凤至说,“不管查到什么,不要当场发作。把证据带回来,交给军务会。”
方文杰应了一声。
于凤至拢紧袄子,推门出去。风雪灌进来,她微微缩了下肩膀,但步子没停。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对了。方文杰后天出发之前,让程师傅给他带两样东西——一副卡尺、一份枪管翻新货的样本照片。如果转运站里不只存着坦克底盘,还混了军火,他跟程师傅学了那么久,能认出来。”
方文杰点头。
于凤至推门出去了。院子外头赵鸿飞已经走远了,雪地上只剩一行浅浅的脚印,快被填平了。远处兵工厂的烟囱在夜色里冒着一缕青烟,一号坦克还在库里,履带上还沾着上次试车的泥。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推门对赵鸿飞说:“明天评审小组第三次会议之前,赵鸿飞临时跟少帅上前线。南边局势一旦紧了,少帅身边得有个能同时对接后方物资的人。评审小组这边我让副组长暂代,等仗打完他再回来接。”
赵鸿飞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他顿了顿,又说:“少夫人,方文杰去哈尔滨——万一杨宇霆的人动粗怎么办?”
“他不敢在转运站里动评审小组的人。动了就是明着抗命,大帅那边他交代不过去。”张学良已经走到门口,把大衣披上,“但他会在别的地方动手脚——签单推不了,就推入库记录。入库推不了,就让底盘在站外趴着。方文杰这次去,不求把铁桶敲碎。只要能敲出一条缝,就够了。”
这话说完,屋里沉默了一瞬。几个人心里都清楚——哈尔滨转运站是杨宇霆在整条军需线上最后一个能亲自插手的环节。马宝山和那批护路军老兵是他最后一道防线。这道防线要是被方文杰撬开了口子,杨宇霆就真的只剩日本人了。
于凤至重新走入雪中,走到自己院门口时停了一下。闾珣屋里的灯还亮着。姆妈的身影在窗户上晃了一下,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她停在原地,隔着雪和窗户看了一会儿。煤油灯把那团昏黄的光贴在窗纸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动来动去,安静而远。
她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