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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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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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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服厂的棉花采购案排在议程第三项。 赵鸿飞把供应商报价念了一遍——三菱商事每担报价高出市场均价一成半,天津通孚纱厂低两成,青岛日信洋行居中。廖树声坐在长桌左手边第二个位子,面前摊着三份报价单,手里转着一支铅笔,从头到尾没说话。 “三菱的价格最高,按理说第一轮就该筛掉。”赵鸿飞把报价对比表推到桌子中间,“但军需处上个季度的采购计划里,棉花供应商定的就是三菱。孙副处长,这怎么说?” 孙副处长欠了欠身子:“三菱是老供应商,结算和运输上都比较稳定。被服厂往年用的棉花大半是从三菱进的,验收标准也熟了——” “军需处跟三菱熟,评审小组不认这个熟。”赵鸿飞打断他,这小子挂牌之后底气明显足了,说话也不绕弯了,“新章程写了——供应商资质以质检报告和报价为依据。三菱报价高一成半,质检报告里上一批棉花的纤维长度还比合同标准短了两个点。孙副处长觉得这个价格和品质,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孙副处长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廖树声。 廖树声还是没说话,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的动作很平稳,脸上的表情也平稳,像是这个议题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的后脊梁骨微微发僵——他在后勤部挂了多年的冷板凳,评审小组挂牌第一天,赵鸿飞当面驳孙副处长的话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而孙副处长被驳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让他想起多年前杨宇霆从正厅摔门出去的那天。 那天杨宇霆去查于凤至的铁路账,一沓单据甩出来,一屋子将领没人敢吭声。廖树声那时候在后勤部角落里听人说起这件事,就知道于凤至不好惹。现在他自己坐在了被评审小组审的位置上。 坐在于凤至对面的孙副处长也注意到了一件事——廖树声手里那支铅笔,第一圈是顺时针的,第二圈变成了逆时针。一个在参谋处冷板凳上坐了多年、能端着茶盏一动不动坐一个下午的人,手指忽然改了转笔的方向。 于凤至把面前一份文件翻开。不是报价单。是被服厂的库存台账复印件,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后勤部的归档标签。她没看廖树声,对着孙副处长问了一句。 “被服厂现在库里还有多少棉花?” 孙副处长翻了两页手里的材料:“账面库存是八千担。” “实际库存呢?” “实际——应该跟账面差不多。”孙副处长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度。 于凤至没追他。她把台账复印件翻到有红笔标注的那一页,念出来:“去年年底,被服厂报上来的库存数据是棉花八千担。评审小组十二月初派人实盘核数,仓库实际存棉四千八百担。三千二百担的差额,账面有,库里没有。” 整间屋子静了下来。 廖树声手里的铅笔停了。 “这三千二百担棉花按账面算,应该是在后勤部管辖的奉天北库。但北库的入库记录上,去年只有一批棉花——十二月入的,数量是两千担。剩下的一千二百担没有入库记录。”于凤至翻了一页台账,“而同年军需处向被服厂拨付的棉花采购款是四万六千大洋,对应八千担的采购量。账面全付了,实物少了一小半。” 孙副处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是不想替杨宇霆打掩护,是这事他不敢沾。三千二百担棉花,折合市价将近两万大洋,这个窟窿太大。推给谁都是死,不推也是死。 于凤至把台账合上,声音不高:“当年这批棉花的采购经办人,后勤部签字的——是廖树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廖树声。她看的是手里的台账,像是在核对一个普通的数字。但整张长桌上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廖树声。 廖树声慢慢把手里的铅笔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放铅笔的动作不是一气呵成的——先放下笔杆,然后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食指最后离开笔杆的时候,指腹在铅笔棱角上压出了一道白印。他想起杨宇霆当年查铁路账的时候,也是先翻了几页单据,然后把文件夹放下说“账目可以做假”。 那时候杨宇霆面对的是于凤至一个人。现在是整个评审小组,九把椅子,一份盖了张作霖印章的章程。廖树声知道自己没有杨宇霆的底气——他连摔门的资格都没有。 “少夫人,这批棉花的采购确实是当年我经手的。”他开口,声音还是慢条斯理,“但采购款拨付之后,入库和出库的环节是仓库管,我只负责签采购合同,不负责实物验收。” “章程第十九条。”赵鸿飞把评审小组章程翻到那一页,放在桌上,“采购经办人对采购物资的质量和数量负连带责任。验收环节出问题,经办人一样担责。” “那是评审小组的章程。”廖树声说,“当年这批棉花采购的时候,评审小组还没成立。” “评审小组没成立,军需处的规矩就不算规矩了?”赵鸿飞的声音硬起来,“军需处民国元年发的《军需物资采购条例》第七条——经办人对采购物资的实物入库负连带责任,入库验收单上必须有经办人联签。这条例是杨总参当年亲手批的。廖参议,你在军需系统干了十几年,这条规矩你比我熟。” 廖树声不说话了。 他不是被赵鸿飞驳倒了,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这场会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三菱的——三菱的报价只是个由头。于凤至要的不是退掉一批高价棉花,是借棉花这个案子把廖树声逼到墙角。 三千二百担的窟窿,他签的字,他经的手。他可以辩解说当年验收是别人管的,但连带责任这三个字他甩不掉。杨宇霆当年查铁路账被当面驳回去,走的时候肩头上蹭了一道门框灰,孙副官拍了好几下才拍干净。至少那时候杨宇霆还全身而退。而现在廖树声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评审小组不是于凤至一个人,是一整套锁死军需采购的章程和九把椅子。 于凤至站起来。 “被服厂的棉花采购案,三菱报价最高、品质不达标,不列入本次采购。天津通孚和青岛日信进入第二轮。至于三千二百担的前账——评审小组立案调查。”她顿了顿,看向廖树声,“廖副组长,你是当事人,按规定暂时回避。棉花采购的投票和后续调查,你暂时不参与。” 廖树声慢慢站起来,把面前的报价单拢了拢,冲于凤至微微欠了下身,转身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赵鸿飞压低声音说:“他想把责任推给仓库。签合同的时候不联签,入库的时候不验收——这条他赖不了。” “他当然赖不了。杨宇霆当年查铁路账也是这么被堵回去的。”于凤至看向关上的门,“但他刚才一直在转笔。一个人在表情上可以不露破绽,但手上的小动作藏不住。” 孙副处长坐在椅子上,脸已经白了。廖树声是杨宇霆花了大力气才塞进来的副组长,才两天不到就被棉花案扫地出门,而且是按章程走的程序——回避。他自己的人,立自己的规矩,把自己的棋子赶出了会议室。这个闷棍打得杨宇霆连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于凤至收拾桌上的文件。她把那份台账复印件的红笔标注又看了一眼——三千二百担,民国十年十月,经办人:后勤部参议廖树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入库验收单欠缺经办人联签,只有仓库单签。 这说明当年廖树声签了合同、付了款,但故意不在入库验收单上签字,把实物验收的风险全甩给了仓库。甩了这么多年,现在被档案室里的存根咬住了。 她把台账复印件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出了会议室。 张学良正在偏院跟闾珣下跳棋。闾珣拿红棋子,他是蓝的,棋盘上横七竖八跳成一片。闾珣看见于凤至进来,举着一个跳棋棋子喊:“娘!我会跳了!”于凤至看了一眼棋盘——红棋子已经跳过了半张棋盘,蓝棋子还在原地堆着。 她把台账往张学良面前一放:“棉花的事。三千二百担,廖树声签的字。今天会上他被迫回避。” 张学良拿起台账复印件翻了两页:“杨宇霆提名他当副组长的时候不知道这个窟窿?” “知道就不会让他进。这块石头被他搬进评审小组,砸了自己人。当年他查我的铁路账没查成,现在他的老部下在棉花账上连一个回合都没扛过去。”于凤至说,“廖树声不敢在验收单上联签——留了破绽。一个知道留破绽的人,当年签字的时候就替自己铺了退路。” “他还有别的窟窿?” “不知道。但一个人经手了三千二百担的账,不可能只留一处。”于凤至收起台账,闾珣又跳了一步棋,红棋子蹦到了棋盘正中间。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一个蓝棋子往前推了一格,然后往偏房走,账本还等着她核。评审小组的屋檐底下,一个副组长的旧案已经让杨宇霆的人知道了什么叫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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