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整编委员会的年终总结会上,杨宇霆终于撕破了脸。
起因是姜登选连续三次在会上提出“采购评审小组细则不完善,暂缓表决”。
第一次,杨宇霆忍了。
第二次,他拍了桌子。
第三次,他直接站起来,手指着姜登选。
“姜登选,你三番五次阻挠采购方案通过,到底收了谁的好处?”
会场上鸦雀无声。
姜登选没站起来,抬眼看着他。“杨委员,我提出的每一条意见都白纸黑字写在会议纪要里。哪一条不合理,你指出来。”
杨宇霆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着文件夹的手指节泛白,文件夹的边角都被掐出了痕迹。
张学良端着茶杯,没喝。茶杯盖在杯口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杨委员,”张学良放下茶杯,“姜委员提意见,是他的权利。你觉得不合理,可以逐条反驳。拍桌子解决不了问题。”
杨宇霆盯着张学良看了三秒。“好。我逐条反驳。”他拿起文件夹,翻了几页,又合上。“但我需要时间准备书面材料。”
“可以。”张学良站起来,“下次会议,我们逐条讨论。”
散会后,杨宇霆摔门而出。这一次,门框上的灰扑簌簌掉了一地,落在门槛上,连走廊里的卫兵都吓了一跳。一个年轻的参谋正端着茶盘走过来,差点被门拍在脸上,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消息传到东跨院的时候,于凤至正坐在窗前看账本。奉吉铁路的进度报告刚送过来,路基已经铺到了昌图以北,比计划快了半个月。谢苗诺夫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钢轨够用到明年三月,但最好提前备货。”
秋月跑进来,把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她学杨宇霆拍桌子的样子,学姜登选不紧不慢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少奶奶,杨宇霆气得脸都绿了。”
于凤至听完,放下报告。“姜登选提了哪几条意见?”
“秋月记不全,但秋月说有一条是关于评审小组组长的任期,姜登选说组长不能一直当,要轮换。杨宇霆当时就急了,说“采购是专业工作,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姜登选回他“那委员长是不是内行?少帅是不是内行?”杨宇霆答不上来。”
于凤至嘴角动了一下。“姜登选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还有,姜登选说验收环节要第三方介入,不能由采购小组自己验自己。杨宇霆说“第三方不熟悉情况”,姜登选说“那就培训到熟悉为止”。反正杨宇霆说什么,姜登选都有话顶回去。”
于凤至没再问。秋月退出去,闾珣在院子里喊“娘,你看我画的火车”。
傍晚张学良回来,闾珣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他画了一排圆圈,排成一条长线,又在圆圈上面画了方框,方框歪歪扭扭的,有些大有些小。秋月在旁边问“少爷你画的是什么”,闾珣说“火车轮子和车厢”。
张学良从他旁边走过,闾珣抬头喊“爹”,张学良应了一声,看了看地上的画。“轮子画圆了?”
闾珣得意地说“圆了”。张学良没夸他,闾珣也不在意,低头继续画下一节车厢。
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闾珣在外面喊“娘,你看我画了十节车厢”。于凤至没应,闾珣又喊了一声,于凤至说“看见了”。闾珣满意了,继续画第十一节。
“凤至,杨宇霆今天在会上公开说姜登选收了好处。”张学良揉了揉太阳穴,“他这话说得太过了。没有证据,就是诬蔑。”
“他急了。”于凤至翻了页账本,“你越稳,他越急。他越急,错得越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着。”
“等什么?”
“等他出错。”于凤至放下笔,闾珣在外面喊“娘,第十二节画完了”。于凤至没应。闾珣又喊了一声,于凤至说“知道了”。闾珣又低头画。
“汉卿,杨宇霆现在最怕的不是你反对他。他最怕的是——你不理他。”
张学良愣了一下。“不理他?”
“你越是不理他,他就越觉得自己被边缘化。越觉得被边缘化,就越要做点事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做得多,错得多。”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闾珣在地上画完了第十三节车厢,正数着轮子,一个轮子两个轮子,数到第四个时忘了刚才数到哪儿,又重新数。
“等他自己把路走死,比你跟他硬碰硬强。你现在跟他吵,吵赢了,他服你吗?不服。他会觉得你仗着少帅的身份压他。你不理他,让姜登选去跟他磨。磨到最后,他得罪的人就不是你一个,是所有被他拖累的委员。”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闾珣终于数完了那节车厢的轮子,一共六个,他高兴得拍手。“凤至,你说杨宇霆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但不是现在。”于凤至转身看着他,“他现在还有退路。等他觉得没退路了,才是真的危险。”
闾珣画完了第十四节车厢,跑进来,手里还捏着树枝,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鼻尖上还有灰。“娘,火车要多少个轮子?”
“很多个。”
“那我要画很多个!”他又跑出去了。
秋月端了茶进来,闾珣在外面喊“秋月阿姨你来看”,秋月应了一声,闾珣拉着她去看画。秋月夸他“少爷画得真像”,闾珣说“那当然”。
晚上的风大了,窗户纸被吹得呼呼响。秋月进来把火盆烧旺,闾珣洗完脸,秋月给他换了干净衣裳。闾珣爬上床,在被窝里问:“娘,那个坏人还在跟爹吵架吗?”
“嗯。”
“他为什么老吵架?”
“因为他觉得自己很重要。”
闾珣想了想。“那他不重要吗?”
“重要。但他以为自己比谁都重要。”
闾珣说了句“那不对”,翻了个身。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于凤至手背上。闾珣的手暖和和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今天在地上画画蹭的。
于凤至没有抽开。
闾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闾珣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闾珣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火车轮子是圆的”。闾珣又睡着了。
于凤至吹了灯。窗外北营的坦克声闷闷地响,远处杨宇霆的宅子在那个方向,看不见,但灯应该还亮着。他大概在写那份“逐条反驳”的书面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磨,越磨越恨。
闾珣的手从她手背上滑下去,搭在枕头上。
于凤至躺下来,闾珣又翻了个身。这一夜,闾珣没有说梦话。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