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赵一荻发动了。
那天傍晚,于凤至正在东跨院教闾珣背诗。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摇头晃脑,念到“疑是地上霜”又打了个嗝,跟上次一模一样。秋月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少奶奶!赵小姐要生了!”
闾珣吓得一哆嗦。于凤至放下书,站起来。
“什么时候发动的?”
“半个时辰前。稳婆已经进去了,说胎位不太正。”
于凤至快步往外走,闾珣在后面喊“娘”,她头也没回。“秋月,看着铁蛋,别让他乱跑。”
西跨院灯火通明。丫鬟们端着热水和纱布进进出出,稳婆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使劲!再使劲!看见头了!”赵一荻的惨叫声一阵接一阵,听得人心里发紧。
于凤至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张学良从军营赶回来,军装都没换,满头大汗,要往里冲。于凤至一把拉住他。
“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产房血腥,男人进去不吉利。再说了,你进去能干什么?添乱?”张学良嘴唇在抖,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站在院子门口,一动不动,像棵被雷劈过的树。
张作霖也来了,披着长衫,头发乱着,显然从床上爬起来的。他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问于凤至:“进去多久了?”
“半个多时辰。”
“胎位不正?”
“稳婆说的。”
张作霖眉头拧成疙瘩,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赵一荻的叫声越来越弱,稳婆的声音越来越急:“赵小姐,您别睡!使劲!孩子出不来,您和孩子都有危险!”于凤至手指猛地收紧。
她转身对秋月说:“去,把刘先生请来。”
“刘先生?他不是中医吗?”
“中医也能扎针。快!”
秋月跑了。张学良看着她,声音发颤:“凤至,绮霞她——”
“不会有事。”于凤至打断他,“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你进去?”
“我是女人,产房进得。”
于凤至抬脚走进西跨院。丫鬟们看见她,纷纷让路。她掀开帘子进了产房,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赵一荻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稳婆满头大汗,正在给她揉肚子。“少奶奶,胎位不正,孩子脚朝下,生不出来啊!”
于凤至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赵一荻。赵一荻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绮霞。”于凤至叫她的名字。
赵一荻眼睛慢慢聚焦,看见于凤至,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少奶奶……我……我怕……”
“别怕。”于凤至握住她的手,“我在。孩子也在。你们都出不了事。”
她转头看向稳婆:“胎位不正,能不能转?”
“能是能,但要有人按住赵小姐,我来转。会很疼。”
“转。”于凤至声音不轻不重,但稳婆听出分量来了,“需要几个人?”
“两个。按住肩膀和胯骨。”
于凤至看向旁边两个丫鬟:“听见了?按住了。按不住,你们俩就不用在这院待了。”
两个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上前,一个按住赵一荻肩膀,一个按住胯骨。稳婆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赵一荻肚子上,开始慢慢推。
赵一荻惨叫一声,整个人弓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于凤至紧紧握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赵一荻手背,血珠渗出来。“绮霞,忍一忍。就一会儿。”
赵一荻咬着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没再叫,只是浑身发抖,像风里的树叶。
稳婆推了足足一盏茶功夫,终于停下来,脸上露出喜色:“转过来了!转过来了!头朝下了!”
于凤至松开赵一荻的手,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赵一荻的还是自己的。
“少奶奶,您先出去吧。接下来就是生了。”
于凤至点头,转身走出产房。站在门口,她发现自己腿在发抖。
张学良冲过来:“怎么样?”
“胎位转过来了。快了。”话音刚落,产房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哇——
张学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柱子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张作霖哈哈大笑:“好!好!好!”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是笑:“恭喜大帅,恭喜少帅,是位公子!”张作霖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红了。“好孙子!爷爷的好孙子!”
于凤至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嘹亮。
张学良从地上爬起来,凑过去看孩子,手忙脚乱想抱又不敢。张作霖骂了一句“熊样”,把孩子塞进他怀里。张学良抱着孩子,像抱着一个炸弹,一动不敢动。婴儿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他立刻僵住了,大气不敢出。
于凤至看着这一幕,转身回了东跨院。
闾珣还没睡,坐在床上,秋月在旁边陪着。看见于凤至进来,他跳下床跑过来:“娘!绮霞阿姨生了吗?”
“生了。是个弟弟。”
闾珣眼睛亮了:“弟弟!我有弟弟了!”
“铁蛋,你高兴吗?”
“高兴!”闾珣蹦了起来,“我去看弟弟!”
“明天再去。今天太晚了,弟弟要睡觉。”
闾珣撅了撅嘴,还是听话地爬回了床上。他躺下来,盖好被子,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嘴里嘟囔:“弟弟……我有弟弟了……”
于凤至笑了,给他关了灯。
秋月跟在后头,小声说:“少奶奶,赵小姐生了儿子,您——”
“我什么?”于凤至头也没回,“张家的后代,我高兴。”
秋月不敢再说了。
于凤至走到书房,坐下来。桌上的账本还翻着,数字在烛光下跳动。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七月廿三,绮霞生子。母子平安。胎位不正,稳婆手法还行。孩子哭声很亮。
写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西跨院的灯还亮着,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闾珣的鼾声从里屋传来,轻轻的,像小猫呼噜。于凤至吹了灯,闾珣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说:“弟弟……我叫他写“人”字……”她在黑暗里笑了。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