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6月,奉天的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于凤至坐在东跨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额头上汗珠子直冒,她也懒得擦。信是陈金荣写来的,说美国无线电公司的股票涨到了每股四十二美元,她按他的意思卖了一千股,扣掉佣金和手续费,净得三万八千美元,已经汇到奉天的花旗银行账户了。
三万八千美元,合大洋十一万四。够买一批药品、一万件棉衣,或者再添两门火炮。于凤至拿起笔在日记本上记下这笔账,合上本子往椅背上一靠。
闾珣跑进来,满头大汗,手里举着根冰棍,吃得满嘴都是红的。
“娘!吃冰棍!”
于凤至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山楂味儿。
“谁给你买的?”
“绮霞阿姨!”闾珣大声说,“她给我买了三根!我吃了一根,给秋月阿姨一根,这根给娘!”
于凤至摸了摸他的头:“铁蛋真乖。去玩吧。”
闾珣跑出去了。于凤至看着手里的冰棍,又咬了一口。赵一荻对闾珣好,她知道。这好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她懒得想。好就是好,管她什么目的。
下午,张学良从军营回来,脸色比外头的天气还难看。
“凤至,出事了。”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账本:“啥事?”
“日本关东军今天在奉天城北搞了回实弹演习。炮兵阵地就搁在铁路边上,离咱们的防线不到十里。”
于凤至手指紧了紧。
“这是在试咱们的反应。”
“我知道。”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一拳砸在扶手上,“可爹不让还击。说演习是正常的军事活动,不能给他们借口。”
“你爹说得对。”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城北的方向。那边隐约传来闷雷似的响动,不是打雷,是炮声。日本人的炮。
“汉卿,现在不是还击的时候。咱的坦克兵刚练好,空军还没成形。现在打,吃亏的是咱。”
“那得等到啥时候?”
“等到他们先动手。”于凤至转身看着他,“日本人现在就是等着咱先动手。谁先动手,谁在国际上就理亏。咱不能给他们这个借口。”
张学良拳头攥得咯咯响,可没吭声。
于凤至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软了些:“汉卿,我知道你憋屈。可打仗不是逞一时之气。忍这一时,是为了以后打得更狠。”
张学良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凤至,你总是比我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是没办法。”于凤至站起来,“行了,别在这儿憋着了。去看看铁蛋,他在院子里吃冰棍呢。”
张学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站起来走了出去。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接着看账本。可眼睛盯着数字,脑子里全是城北的炮声。
傍晚,于凤至去前厅吃饭。张作霖坐主位,左边几个姨太太,右边张学良和于凤至。五姨太寿氏还在禁足,没来。赵一荻照旧没上桌。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都安安静静吃饭,没人敢多嘴。
“凤至。”张作霖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日本人的演习,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咋看?”
“试探。”于凤至放下筷子,“他们在看咱的反应。咱不还击,他们就接着试探。一步一步往前拱,拱到咱忍不了为止。”
张作霖眉头拧起来:“那咋整?”
“接着忍。”于凤至声音很平,“忍到他们真动手。同时加紧准备。他们拱一步,咱退一步。可退的时候,拳头得攥紧。等他们拱不动了,咱就打出去。”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吃完饭,于凤至回到东跨院。闾珣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那根冰棍的棍子。她弯腰轻轻把棍子抽出来,给儿子盖好被子。
坐在书桌前,她拿出日记本写道:“六月十八,日军在城北实弹演习。汉卿想还击,被大帅拦住了。局势越来越紧,跟暴风雨前似的。不知道啥时候会炸,可我知道,迟早得炸。”
写完,她放下笔,吹了灯。
窗外,城北的方向,炮声还在响。闷雷似的一阵一阵传过来,震得窗户纸直颤。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闾珣的小手搭在她脸上,温温的,软软的。她握住那只小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去纺织厂。李桂兰在车间门口迎她,手里拿着件新打样的棉衣。
“少奶奶,这是您要的棉衣。里头是羊毛内衬,外头是卡其布,又暖和又结实。”
于凤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摸了摸内衬的羊毛,又拽了拽外头的卡其布。
“成本呢?”
“每件三块大洋。”
“贵了。”于凤至把棉衣递回去,“羊毛内衬改成棉花掺羊毛的,外头卡其布换成普通棉布。成本控制在两块大洋以内。”
李桂兰点头:“是,少奶奶。”
“第一批一万件,月底之前必须完活。”
“是!”
于凤至走进车间,五百台织布机全速转着,白布哗哗地往下淌,跟瀑布似的。女工们在机器间穿梭,手脚麻利,眼神专注。她站在车间中央环顾了一圈。五年前,这儿还是一片荒地。现在,这儿是东北最大的纺织厂。
从纺织厂出来,于凤至去了谢苗诺夫的住处。谢苗诺夫住在城北一个小院子里,离铁路不远。于凤至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擦枪——一把俄制莫辛-纳甘步枪,擦得锃亮。
“凤至,有事?”
“有事。”于凤至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日本人昨天在城北搞了实弹演习。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谢苗诺夫放下枪,“炮声挺密。至少一个炮兵联队。”
“你觉得他们会动手吗?”
谢苗诺夫闷了一会儿,说:“会。可不是现在。他们在等时机。”
“啥时机?”
“国际上的时机。欧洲那边不稳当,英国、法国自顾不暇。美国隔着一个太平洋,不愿意管亚洲的事。等这些国家都顾不上东北的时候,日本人就会动手。”
于凤至手指紧了紧。
“那咱得等多久?”
“少说一年,多说三年。”
于凤至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停下来。
“一年。够了。”
“够啥?”
“够我把铁路修到哈尔滨,把工厂再扩一倍,把贸易公司铺到美国西海岸。”于凤至转身看着他,“谢苗诺夫,你帮我盯着日本人的动静。有啥风吹草动,立马告诉我。”
“行。”
于凤至上了马车,回帅府。
闾珣正在院子里跟赵一荻玩,俩人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闾珣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这是火车!”
赵一荻笑着画了个圆圈:“这是火车头!”
“不对!火车头是方的!”
“方的?”
“对!我娘的火车头是方的!”
于凤至站在月亮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走过去。
她转身走回东跨院,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写给王明远的:“王先生,东北局势吃紧,我要用钱。请帮我在美国找找新的投资机会,股票、债券、房地产,只要赚钱的都行。”
写完信,她往椅背上一靠。窗外,闾珣的笑声传进来,脆得跟银铃似的。她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慢慢浮出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