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海参崴站停下的时候,于凤至就知道这趟来对了。
站台上挤满了人。有扛着枪的白俄士兵,有裹着头巾的难民,有拎着皮箱的商人。骂声、哭声、俄语、中文、日语搅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血腥味。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从站台一直延伸到候车室门口。
张学良跟在于凤至身后,手按在腰间的枪上。赵振国带着四个卫兵走在前面开路,枪都上了膛。
“跟上,别走散。”于凤至低声说。
一行人挤出车站,外面的街道更乱。墙上贴着俄文告示,有的被撕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飘。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不像打仗,像有人在放冷枪。街角的电线杆上挂着一面红旗,上面画着镰刀锤子,红漆还没干透。
“凤至,那个谢苗诺夫在哪儿?”张学良问。
“码头上。凯特勒给的地址,在港口附近。”
于凤至叫了两辆马车,用俄语跟车夫说了地址——她的俄语是出发前临时跟谢苗诺夫学了几句,发音生硬,但车夫听懂了。马车走在碎石路上,颠得人骨头疼。于凤至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开着一两家,门口站着彪形大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私枪。
快到码头时,前面的路被拦住了。几个穿红军制服的士兵端着枪站在路障后面,领头的用俄语喊话,意思是“检查证件,不许通行”。
于凤至从马车里探出头。“我们去码头,找谢苗诺夫。”
那个士兵头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张学良和卫兵,看见他们腰间的枪,脸色变了。“你们的枪,交出来。”
“不交。”于凤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是商人,带枪是为了防身。俄罗斯的法律没有规定商人不能带枪。”
士兵头目没想到一个中国女人敢顶嘴,愣了一下。他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用俄语小声说了几句。头目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不放行。
于凤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谢苗诺夫的名片。我们是他请来的客人。”
头目看了看名片——上面的俄文他不一定全认识,但“谢苗诺夫”那几个字他应该见过。他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放行。”
路障移开,马车继续往前走。张学良松了口气。“你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他们不想惹事。现在海参崴谁都可能赢,谁都可能输。他们不敢随便得罪人。”于凤至放下帘子,“尤其是跟谢苗诺夫有关系的人。”
马车在码头区的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门口挂着一块俄文招牌,写着“谢苗诺夫商贸公司”。
楼下堆着一些木箱,上面盖着帆布,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马车停下,站起来,手伸到腰后——那里别着一把毛瑟枪。
“我找谢苗诺夫。”于凤至下了马车。
壮汉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人。“你是谁?”
“张作霖大帅的代表。凯特勒介绍来的。”
壮汉哼了一声,转身推门进去。里面传来俄语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下巴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下颌一直拉到嘴角——不知道是打仗留下的还是仇家砍的。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我是谢苗诺夫。”他的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口音,“凯特勒的朋友?”
“对。”于凤至从皮箱里拿出凯特勒的名片,递过去。
谢苗诺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进来谈。”
楼里比外面暖和。壁炉里烧着柴火,噼啪作响。谢苗诺夫请他们在一张长桌前坐下,倒了五杯伏特加——每人一杯。于凤至没碰,张学良也没碰。
“你要什么?”谢苗诺夫开门见山。
“步枪五千支,机枪二百挺,火炮三十门,配套弹药若干。”
谢苗诺夫的眉毛挑了一下。“大生意,但你要的东西,我没有。”
于凤至看着他。“你没有,但你知道谁有。”
谢苗诺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伏特加烧得他皱了皱眉。“现在海参崴乱七八糟,红的白的打成一锅粥。军火都在军队手里,我手里只有小批量的,满足不了你的胃口。”
“那谁能满足?”
谢苗诺夫放下酒杯,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红党。他们从白军手里缴了一批货,正愁卖不出去。”
“你能搭线吗?”
“能,但他们要的价不低。”
“多少钱?”
“至少这个数。”谢苗诺夫伸出三根手指。
于凤至没说话,从皮箱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三万大洋,定金。货到付款。”
谢苗诺夫看着那张银票,眼睛亮了。他伸手拿起银票,仔细看了看,然后折好塞进口袋。“三天后,码头上见。我约他们出来谈。”
“不行。”于凤至摇头,“不在码头,换个地方,安全。”
谢苗诺夫想了想。“城北有个旧货栈,我朋友的地方。那里安全。”
“行。”
从楼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海参崴的夜晚冷得像冰窖,风从海上刮过来,带着咸腥味,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们找了一家中国人开的客栈住下,老板姓王,山东人,在海参崴待了二十年。看见中国人来住店,他连忙把他们让进去,关上门,小声问:“二位是来做生意的?”
“是。”于凤至没多说。
“劝你们小心点。这几天红党白党打来打去,城北昨天还响了一夜枪。有个中国商人走夜路,被流弹打死了。”老王叹气,“这年头,活着就不容易。”
于凤至没接话,上了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圣母像。秋月没跟来——留她在奉天看着闾珣。于凤至把皮箱放在床上,打开,检查了一遍。枪在,钱在,名片在。她又把皮箱锁上,放在床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谁?”
“是我。”张学良的声音。
于凤至开了门。他端着一碗热汤,白瓷碗冒着热气。“老板娘做的红菜汤,你喝点。”
于凤至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牛肉炖得烂,土豆绵软,和她预想的一样。“你也喝。”
“已经喝过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凤至,三天后的交易,你打算怎么办?”
“带着赵振国去。”
“我也去。”
“你不用去。你是少帅,出事了没人担得起。我去就行。”
张学良看着她,喉咙上下滚了一下。“你是女人,你出事了谁担得起?”
于凤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碗沿上。她没接话。走廊里很安静,隔壁房间传来俄语说话的嗡嗡声。
“我去。”他说。
于凤至把喝完的汤碗递给他。“随便你。”
他接过碗,闾珣不在,秋月不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于凤至关上了门,闾珣的脸在她脑子里转,闾珣喊“娘”的声音还在耳边。闾珣的小手抓着她衣领不放,闾珣的眼泪啪嗒啪嗒掉。
她躺下来闾珣的哭声还在耳边,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闾珣喊得嗓子都哑了。铁蛋。铁蛋。铁蛋别哭了,娘很快就回去。铁蛋听不见,铁蛋还在哭。
隔壁俄语的说话声停了,楼上传来脚步声,冬夜的海参崴,雪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