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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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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风雨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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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11月,奉天落了第一场雪。 于凤至站在铁路工地上,踩着没到脚脖子的雪,看着工人们在寒风里铺轨。铁轨冰得扎手,工人们的手冻得通红,可没人停下。新招的五百人加进来,加上原来的一千五,两千人昼夜不停地干。 谢苗诺夫裹着一件厚皮袄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图纸,眉毛上挂着霜。 “凤至,天太冷了。混凝土没法浇,道钉也砸不进去。”他私下里开始叫她名字了,共事一年多,熟了。 于凤至蹲下来摸了摸铁轨。冰得扎手。 “那就烧水。用热水浇混凝土,用热水泡道钉。” 谢苗诺夫愣了一下:“烧水?烧多少?” “管够。”于凤至站起来,“在工地每隔一里搭个棚子,烧大锅水。工人每干一个钟头,进去喝碗热水,暖暖手,再出来干。” “凤至,这要多花不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管。工期不能拖。” 谢苗诺夫看着她,摇了摇头:“你比包工头还狠。” “不是狠,是没办法。”于凤至翻身上马,“麦加利银行的贷款,年底之前铁路不通车,就泡汤了。没有贷款就没有军火。没有军火,日本人打过来,咱都完蛋。” 她一提缰绳,马在雪地里跑起来。谢苗诺夫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烧水的事。 于凤至沿着铁路骑马巡视,走了二十多里。隔一段路就能看见工人们在铺轨。号子声在寒风里格外响,工人们喊着号子,把沉重的铁轨一根根抬起来,对准枕木,砸下道钉。 “一、二、三——起!” “一、二、三——放!” “道钉!道钉!砸!” 她勒住马看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工人脱了棉袄,光着膀子干活,身上冒着白气。旁边的人骂他:“你不要命了?冻死你!” 年轻工人咧嘴笑:“干着活呢,不冷!” 于凤至翻身下马,走过去,把棉袄捡起来披在他身上。 “穿上。冻坏了谁给我铺轨?” 年轻工人认出了她,脸一下子红了,赶紧穿上棉袄。 “少奶奶,我不冷——” “不冷也得穿。”于凤至转身看着所有工人,“今天收工以后,每人多发一块大洋。天冷了,买点酒喝,暖暖身子。” 工人们齐声叫好。 于凤至上马,继续往前走。 傍晚,她回到帅府。闾珣正在屋里写大字,秋月在旁边看着。他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歪歪扭扭的,可很认真。 “娘!你看我写的!”他举起宣纸,上头写着四个字——人、山、大、小。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个“人”字写得好。撇捺都有劲儿。” 闾珣咧嘴笑了,露出那俩豁牙洞。 “娘,爹说我的字比他写得好!” “你爹那是哄你的。”于凤至把宣纸放在桌上,“可你的字确实有进步。接着练。” 闾珣高兴地跑回去接着写。 张学良推门进来,穿着一件军大衣,帽子上全是雪。 “回来了?”于凤至头也没抬。 “嗯。”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在椅子上坐下,“凤至,铁路那边进度咋样了?” “还行。两千人三班倒,年底之前应该能通到哈尔滨。” 张学良眉头拧起来:“年底之前?现在都十一月了,就剩一个多月。” “所以我拼命呢。”于凤至看着他,“贷款的事,麦加利银行那边还在审。铁路不通车,贷款下不来。” “贷款下来了,你就要买军火?” “对。火炮、坦克、飞机。”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说:“凤至,你做的这些事,我爹知道吗?” “知道。他同意的。” “他同意你借钱买军火?” “不借钱,哪来的军火?不买军火,拿什么跟日本人打?”于凤至声音有点急,“汉卿,你爹老了,有些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可你不能不管。东北军迟早是你的,你得想明白,到时候拿什么守这片地。” 张学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于凤至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软下来。 “我不是在逼你。”她声音低了些,“我就是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小床边。闾珣已经睡了,毛笔还攥在手里,宣纸铺了一桌子。她弯腰,轻轻把毛笔从他手里抽出来,给他盖好被子。 张学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凤至,谢谢你。” 于凤至转身看着他:“谢啥?” “谢你做的这些事。”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做这些不全是为了帅府。你也是为了铁蛋,为了你自己。可不管为了谁,受益的是东北军,是东北的老百姓。” 于凤至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翘了翘。 “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于凤至笑了,走回书桌前坐下。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帮我把铁路的事盯着点。我明天去大连,跟麦加利银行的人谈贷款细节,可能两三天才能回来。” “你去大连?一个人?” “一个人。” “不行。”张学良站起来,“现在世道不太平,路上有土匪。我派一队兵护着你去。” “不用。兵多了反而招眼。”于凤至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我坐火车去,快,安全。”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凤至,你总是这样。啥事都自己扛。” “不自己扛,谁帮我扛?你吗?”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语气重了,顿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张学良打断她,“你说得对。我帮不了你啥。可至少,让我派人送你到大连。一队兵,就一队。不招眼。” 于凤至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登上了去大连的火车。 张学良派了一队卫兵,十二个人,由一个叫赵振国的排长带着。赵振国三十出头,黑脸膛,大眼睛,是张学良的贴身侍卫,枪法好,人也机灵。 “少奶奶,一路上您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事。”赵振国拍着胸脯说。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别叫我少奶奶,叫于女士。少奶奶太招眼。” “是,于女士。” 火车开了六个时辰,傍晚到了大连。于凤至住进了大和旅馆——大连最好的酒店,日本人开的。她本来不想住日本人的地方,可麦加利银行的代表也住这儿,为了方便谈事,就住了。 第二天上午,于凤至在酒店的会议室里见了麦加利银行的代表。代表是个英国人,叫坎贝尔,四十多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可每句话都像在算账。 “于女士,您的贷款申请,伦敦总部已经审过了。”坎贝尔打开文件夹,“原则上同意,可有三条条件。” “请说。” “第一,铁路必须在年底之前通车。第二,通车后的年收入必须达到五十万大洋以上。第三,英国商会必须提供连带责任担保。” 于凤至点了点头:“这三条,我都能做到。” “于女士,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我们得看见实际的进展。” “那就看。”于凤至从皮箱里掏出一沓文件推过去,“这是铁路的工程进度报告,这是未来三年的收入预测,这是英国商会的担保函草稿。” 坎贝尔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半个钟头,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于女士,您准备得很充分。” “做生意,不准备充分,就是拿钱打水漂。” 坎贝尔笑了,伸出手:“于女士,合作愉快。” 于凤至握住了他的手。 从酒店出来,于凤至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几艘外国军舰停在海面上,炮口对着港口。 “赵排长。”她叫了一声。 “在!”赵振国从旁边走过来。 “去码头看看。” 大连港是东北最大的港口,也是满铁的南端终点。码头上堆满了货,有粮食、木材、煤炭,还有从国外运来的机器设备。于凤至走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货,脑子里算着账。 她的货,以后要从这儿出港。小麦、大豆、豆油、豆粕,装船运到美国,换成美元,再买成军火和设备,运回东北。 这就是她的生意。不是倒买倒卖,是循环——东北的资源变成钱,钱变成军火和设备,军火和设备变成东北的实力。 实力够了,日本人才不敢动。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 远处,一艘日本军舰慢慢开过去,舰上的太阳旗在海风里猎猎响。 于凤至盯着那面旗,眼神冷得跟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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