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一年春,赵一荻在帅府住了快三年了。
三年里,她安分守己,从不踏出西跨院半步。每天读书、写字、弹琴,偶尔去花园走走,碰见于凤至就点头问好,从不多话。丫鬟们都说赵小姐脾气好,从不打骂下人。可帅府上下也都知道,少奶奶不点头,赵小姐就永远只是个“住客”。
张学良来找于凤至的时候,闾珣正在院子里骑小木马。四岁多的孩子骑在木马上,嘴里喊着“驾”,秋月在后面扶着,怕他摔下来。木马的轮子碾在青砖上,咕噜咕噜响,闾珣越骑越快,秋月追着跑,累得直喘。
“凤至。”张学良站在书房门口,没进去。
于凤至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进来。”
张学良走进去,闾珣在外面喊“爹”,他应了一声。闾珣又喊“爹你看我骑得快不快”,他说“快”。闾珣高兴了,骑得更起劲。
“凤至,我想娶赵一荻。”
于凤至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翻账本。“定了就定了。什么时候办?”
“下个月初八。”
“来得及准备吗?”
“简单办,不请外人。”
于凤至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简单办?赵小姐家里答应了?”
张学良的嘴唇动了动。“她爹还是不太高兴,但一荻自己愿意。她说不要名分,不要排场,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就行。”
于凤至靠在椅背上,闾珣在外面喊“娘”,她没应。“不要名分?那你娶她干什么?让她继续当外室不好吗?”
张学良的脸涨红了。“凤至,你——”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于凤至站起来,“你娶她,我不拦。但有一条——既然娶了,就要对人家负责。别让人家在帅府受委屈。”
“不会。”
“那就好。”于凤至翻开账本,“办酒席的钱,从我账上出。”
张学良愣了一下。“你——”
“别误会。不是给你面子,是给赵小姐面子。”于凤至头也没抬,“她一个大家闺秀,跟了你三年,没名没分。现在你娶她,连酒席都不摆,传出去让人笑话。不光笑话你,也笑话帅府。”
张学良站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凤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过,你妻子。”于凤至放下笔,“去准备吧。下个月初八,我让人把西跨院收拾出来。”
张学良站了一会儿,闾珣跑进来抱住他的腿。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闾珣搂着他脖子喊“爹”。
闾珣问“爹你咋了?”他说“没事”。闾珣又问“爹你眼睛红了”,他说“风迷了眼”。闾珣不信,但没再问。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秋月端茶进来,小声说:“少奶奶,您真让少帅娶赵小姐?”
“让他娶。娶了,她就安分了。不娶,他心里老惦记着。惦记久了,反倒生出事来。”于凤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闾珣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娘,绮霞阿姨要嫁给爹了吗?”
“是。”
“那她是不是就不走了?”
“是。”
“那她住哪儿?”
“还住西跨院。”
闾珣想了想,说“那我能去找她玩吗?”
于凤至说“能”。闾珣高兴了,又跑出去骑木马。
初八那天,西跨院张灯结彩。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宾客。赵一荻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旗袍,从西跨院的偏门走进去。张学良在门口等着她。两个人对拜了三拜,就算礼成了。
于凤至没去。她坐在东跨院的书房里,看了一整天的账本。账本是纺织厂上个月的收支明细,她一行一行地看,数字密密麻麻,她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闾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娘,绮霞阿姨给我的!”于凤至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得发腻,她不爱吃甜,但她咽了下去。“好吃吗?”
“好吃!娘,绮霞阿姨今天穿得好漂亮!”闾珣说完又跑出去了。他的笑声从院子里传来,脆生生的,像银铃。
于凤至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桌上,闾珣的声音渐渐远了。
晚上,赵一荻来东跨院。她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睛还有一点红,像是哭过。
“少奶奶。”她站在门口,微微低头。
“进来。”于凤至闾珣在里屋睡觉,闾珣的被子蹬开了,一只脚露在外面。她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闾珣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
“少奶奶,我来是想跟您说声谢谢。”赵一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谢谢您同意我进门。谢谢您让秋月帮我布置西跨院。谢谢您——对铁蛋这么好。”
“赵小姐,我同意你进门,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在乎的东西,跟你不一样。”于凤至闾珣的小手塞回被窝,闾珣又翻了个身。“你在乎的是汉卿。我在乎的是这个家、这个帅府、这片地。你爱他,你好好爱。我管我的事,你过你的日子。各不相干。”
赵一荻的眼眶红了。“少奶奶,我不会跟您争的。”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赵一荻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渐渐远了。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照常起床。洗漱,梳妆,换上藏青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闾珣醒了,在床上蹦,喊“娘”。她把闾珣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闾珣咯咯笑,小手拍在她脸上,软乎乎的。
走出房间,在走廊上迎面碰上张学良。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好像一夜没睡。
“早。”于凤至说。
“早。”张学良说。
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秋月跟在后面,小声说:“少奶奶,少帅好像没睡好。”
“新婚之夜,能睡好才怪。”于凤至头也没回。
秋月脸一红,不敢再说了。
于凤至走出帅府大门,上了马车。“去城北。”
马车驶出帅府,车轮碾着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响。她掀开帘子往外看。春天的奉天城,天高云淡,街上的杏花开了,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飘落在车帘上。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赵一荻进了门,帅府的格局变了,但她的路,不会变。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