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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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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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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亮了。 营地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遍,帐篷的火灭了,可灰烬还在冒着青烟,风一吹,细碎的灰屑飘起来,落在死人脸上,落在血泊里。地上到处是血,干了的是黑褐色的,没干的是暗红色的,混着泥土和草屑,踩上去黏黏的。 活着的人缩在角落里。有的在哭,哭声压抑,像是怕惊动什么。有的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有的呆呆地看着那些死去的人,眼睛空洞,一动不动。几个护卫蹲在地上,手按在死去同伴的肩膀上,说不出话,就那么按着。 陈怀远站在废墟中间,脸色铁青。他的官袍上溅了血,袖子破了一道口子,头发散了几缕,被风吹得乱飘。他低头看见一具尸体,面朝下趴着,背上被砍了两刀,衣裳都烂了,露出里面的肉。他认识这个人——是使团的护卫,姓王,出发那天还跟他笑着说“陈大人,这趟差事回来,可得请兄弟们喝酒”。 现在他趴在地上,再也不起来喝酒了。 陈怀远移开目光。他看见不远处有一截断手,手指还攥着一把刀。他胃里翻涌,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陈大人。”有人走过来。 他抬起头。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腰悬短刀,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衣裳上也有血,袖口破了,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 “你是?”陈怀远不认识。 “平安镖局,栾诚。”栾诚自报家门,“押镖路过。” “使团的人,清点过了。”栾诚接着说,声音很平静。 陈怀远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多少人?” “死十七个,伤二十三个。” 陈怀远的手开始发抖。他攥紧袖子,想把那抖压下去,可压不住。他想起出发时摄政王说的话——“一路平安,不会有事的。”那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的,声音不高不低,云淡风轻。他信了,他以为和亲谈成了,公主接上了,回去交差就行了。 可现在,死了这么多人。 “那些刺客……”他开口,声音发颤,“是什么人?” “看上去像西厥人。”栾诚说。 陈怀远没有说话。他看见不远处被翻开的尸体。西厥人不会在澧国境内这么大规模动手,还知道使团的行军路线,知道营地扎在哪儿,知道护卫换岗的时间。 陈怀远看着他。那个年轻人的表情很坦荡,看不出情绪但他知道,他没说实话。 陈怀远忽然想问:你知道是谁派来的,对不对?可他没问。他怕答案。 “陈大人,”栾诚说,“队伍不能停太久。刺客还会来。” 陈怀远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支镖队,是从哪里来的?栾诚说他们是路过的镖队,看见有动静就过来帮忙。可路过的镖队,怎么会知道这是和亲使团的队伍?怎么会知道他是谁?他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他摇了摇头,不去想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确认公主的安危。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二 陈怀远走进帐篷的时候,公主正坐在榻边,榻上躺着她的贴身侍女阿婉。 阿婉躺在她怀里,还没醒。头上缠着布条,是公主自己撕的衣裳,缠得不太整齐,边角翘着,露出里面青紫的淤伤。她昏迷了一整夜,到现在也没有睁眼。公主一直抱着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陈怀远站在几步外,不敢走近。他看见公主的肩膀上也有伤,绷带被血洇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脚底缠着布条,踩在地上,印出淡淡的血痕。她没有哭,没有喊疼,只是低着头,看着阿婉的脸。 陈怀远站在那里,没有动。一个北岳来的公主,肩膀在流血,脚底在流血,抱着昏迷的侍女,坐在澧国的废墟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大人。”公主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阿婉,“您受伤了吗?” 陈怀远摇了摇头。他低下头,不敢看她。 “下官……”他说不下去。 公主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看着阿婉的脸。阿婉的睫毛动了动,还是没有醒。 过了很久,陈怀远才开口。“公主,下官会如实上报朝廷。”他的声音很低,“死了这么多人,总要有个说法。” 公主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阿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公主摇了摇头。“陈大人,您先出去吧。”她低头看了看阿婉,“我等她醒。” 三 陈怀远出来帐篷,又去找许慎。 许慎靠在行军床上,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道擦伤,结了一层薄痂。看见陈怀远,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陈大人,”他说,“您没事吧?” 陈怀远摇了摇头。“你伤得怎么样?” “皮外伤。”许慎说,“不碍事。” 陈怀远看着他胳膊上那一片暗红,没有说话。许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移开。“陈大人,”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陈怀远的手顿了一下。 许慎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帐篷顶。顶上有一道破口,天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更白。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许慎是兵部郎中,管军务。他一定看出来了——那些刺客的刀法、那些刺客撤退时的整齐。 陈怀远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出去。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可他觉得脏。 四 摄政王府,书房。 “王爷,失手了。”黑衣人跪地。 澧霄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桌案上,照在那份密报上。 “公主身边有人护着。”黑衣人的声音发颤,“又是那支镖队,咱们的人……折了大半。” 澧霄放下茶盏,瓷器和木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黑衣人的头更低了。 “镖队。”澧霄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的手指在桌案上狠狠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暗哨看见一个人。” “谁?” “一个脸上有疤的人,在镖队里。他出手挡了杀手的刀。”黑衣人抬起头,“边军的架势。” 澧霄的手微微一顿。 镖局。定州。镇远侯府。脸上有疤的边军。阿木。 他没有死? 澧霄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眉间那道旧疤泛着白。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查。”他说,“查那支镖队。查那个脸上有疤的人。” 黑衣人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还有,”澧霄没有回头,“加派人手。下一次,不能再失手。”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王爷,那镖队……” 澧霄转过身来,“查清楚了,一起收拾。” 黑鱼人抱拳低下头。“是。” 澧志。镖局。 他收回目光,走回上首,重新坐下。 我的好二哥,你这打得,又是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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