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英虽然被人扶着,但弓着身子,弯成虾状,双手捂着肚子,身下的血液流着,头上的汗也不停滴落,她的视线盯着朱琳琅走动的脚。
肚子疼的她受不了,连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可眼中的这双脚仍然不紧不慢。
她心底的恨意如肆意蔓延的藤蔓般疯长,渐渐模糊了她的感知,以至于她自己都弄不明白,在被这恨意填满的时刻,心中的恨意,和肚子的痛楚,究竟谁占上风。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朱琳琅快要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拿出一直备着的刀子快速向前方刺去。
用的是此生她最大的力气。
她想,即使是当时她反抗家暴她的前夫,也没有此时用的力气大。
这把刀子是她特意买的。
刀柄很短,一手可握,但刀刃又细又长,刺中人,绝对能刺个血洞。
何况在家没什么事的时候,她拿磨刀石细细的磨过。
特别锋利。
轻轻一划,就能划出一道伤口。
只是,"咔嚓"一声,伴随着"哐当"的声响,刀掉到了地上。
而她的手腕......断了。
就这样,直接折断了。
连刺骨的疼意都顾不上,她抬头紧紧盯着朱琳琅。
朱琳琅轻笑了一声,果然是个疯子。
“按住她。”
扶着他的军人早在陈红英有所动作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只是他的动作没有朱琳琅快,等朱琳琅将对方的手腕掰断了,他才将陈红英的两只手控制在身后。
听了朱琳琅话后,更不顾陈红英是个正在大出血的产妇,立马将人稳稳禁锢住。
针已经拿出来,朱琳琅随便在陈红英身上扎了两针,血很快止住。
即使如此,陈红英苍白的脸色也未恢复,并且肚子疼的越来越厉害。
都这功夫了,这位还有心情说话呢。
“朱姨,你知道么,我真的很讨厌你。”
“因为我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你,你都是这般高高在上的样子,把我们衬得跟小丑一样。”
当年,她十五六岁,听到她妈跟她说,她爸让她妈去部队照顾她爸后娶的妻子,她的心情都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想了想,她还是劝了她妈两句,让她别去了,就在家吧,哪有前妻去伺候怀了孕的再婚妻子的,这不是埋汰人嘛,想想就膈应。
那晚恰是十五,月亮很圆,她和她妈坐在院子里,她妈望着圆圆的月亮,说了一句,一家人,总要团圆的。
可她抬头看着月亮的时候并不觉得很圆,总像是缺了那么一点。
离开老家,去了云市。
云市相对于京市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她的老家就要大很多。
她见识了不一样的世界,还有不一样的人。
初时听到隔壁的团长媳妇也是一个二婚的,与丈夫离婚后才嫁的现在的沈团长,她满是好奇。
等见了人后,她想,果然是二婚也能嫁得好的人,就是不一样。
那时她说不出对方哪不一样,就觉得对方合该活的好。
当时她想,她妈要是也能跟隔壁的那位一样,放弃过去,奔向新生活就好了。
那她就跟着她妈一起,离开陈家。
可她妈不这么想,她妈总说,一家人,就是要团圆。
再后来的一幕幕,便跟脱缰的野马般不可控制。
宋芷瑶的高高在上,她妈的假意示弱,她爸的视而不见,到隔壁房间故意传来的欢好声音,她妈疯了一般的各种算计……
那时她晚上睡不着,看着房顶,心里全是无处宣泄郁气。
她很讨厌这种生活,可她还要在这种生活中挣扎,不能离去。
有时候她恨不得手里有把刀,把他们都给杀了。
人总是会变的。
就像是她爸,曾几何时,也温柔的抚摸过她的头发,说大妞好乖。
就像是她妈,初初结婚,也是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男人,心甘情愿留在家中,照顾老人,养育幼儿,只希望对方没有后顾之忧。
还有她,也曾期盼她爸回来,一家人过着幸福的日子,如十五月圆一般,团团圆圆。
可是。
后来他们都变了。
他们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们忘了初衷,甚至不记得曾经的模样。
陈红英眨了眨眼睛:“朱姨,只有你自始至终,十几年未变,所以我讨厌你,特别讨厌。”
身处深渊的人,不是指着有朝一日能爬出深渊。
而是,把身边其他的人都拖进深渊。
陈红英也是这样。
初时她妈不喜欢朱琳琅,她倒是没有太大感觉,还盼着她妈学着点朱琳琅。
后来。
后来,她也很讨厌。
她这般努力,就是想把朱琳琅运到国外,为了万无一失,还忽悠他们这边的人,说朱琳琅不好对付,多派些人来。
人是多派了,可事却没做成。
想想......更可恨了!
朱琳琅怎么就这般命好,而他们却要受尽生活的磋磨。
不公平。
可太不公平了。
难道他们生来就是受苦的。
想到这儿,她看着朱琳琅的目光里全是恨意。
............
现在正是下班归家的时间,这边的动静引起了过路人的注意,很多人围在胡同口,还有胡同里的几家也探出头来查看情况。
只是很快有两名穿着制服的人过来控制现场,并让大家离远一些,不要妨碍公安办事,并且迅速拉起了警戒线。
众人明白这不是他们能管的事,便也没有人上前。
朱琳琅随手弹了身上不存在的灰,笑道:“我就是我,一直都不会变,你现在尽可能的多讨厌一点,因为......”
她顿了下,“因为不知道你还能讨厌多久。”
毕竟,这种事,最后判下来,能不能活着还两说。
“朱大夫。”
朱琳琅回头看,喊她的人拎个收音机,穿着花衬衫,喇叭裤,正是刚才跟同伴跳迪斯科的那人。
他见朱琳琅回头,立马笑出了大白牙:“朱大夫,我认识你,你给我老娘看过病,那啥,你需要帮忙不?”
朱琳琅摆了下手:“不用,多谢。”
随后,又转回头对上陈红英带着恨意的眼晴,轻笑了声。
天作孽,犹可恕。
人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