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走后的第一个春天,贡布在铁匠铺里打出了第一把自己设计的刀。不是照着多吉的样式打的,是他自己想的新样式——刀身比多吉的刀窄一些,刀刃的弧度更大,刀柄缠的是牛皮绳,但不是交叉缠,是顺着缠。他试了试,握着不滑。他又试了砍石头,刀刃卷了一点,淬火没淬好,回炉重打。第二次,不卷了,但崩了一个口子,钢太硬了,韧不够。第三次,不卷不崩,好了。
刘琦来看刀,蹲在铺子门口,把刀握在手里,掂了掂。比他想象的轻,比多吉的刀轻了不少,但强度没有降低。他问了贡布几个问题,贡布答得结结巴巴,但他打出来了,这就够了。刘琦把刀插回刀鞘,放在架子上。“好刀。”贡布看着刘琦,想问“真的吗”,没问。他怕刘琦说“好”是安慰他,但刘琦不说安慰的话,他说好就是好。贡布转过身,往炉子里添了几块干牛粪,拉了几下风箱,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还很年轻,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年轻了。多吉走了,他替多吉看着这炉火。火不能灭,灭了就再也烧不起来了。
封地上的地,今年种得比去年多。新赞普没有再调走刘琦的佃农,宫殿修好了,暂时不需要那么多人了。人回来了,地就能种了。旺久的老伴蹲在地里,手里握着青稞种子,一粒一粒地丢进土里。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老了的。人老了就会抖,抖也要种,不种就没粮,没粮就会饿。
丹增——次仁的儿子,今年九岁了——在帮他父亲种地。次仁的眼睛越来越不行了,看不清种子,用手摸。摸到硬的,是种子;摸到软的,是土。他把硬的丢进土里,把软的扔掉。丹增蹲在他旁边,帮他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粒都看过了才递给父亲。
“阿爸,这粒是好的。”“这粒是空的。”“这粒被虫蛀了。”次仁不说话,接过儿子递来的种子,丢进土里。他相信儿子的眼睛,儿子的眼睛比他好。儿子会好的,比他好,比任何人都好。他会长大,会种地,会识字,会修池子。
达娃在石室里煮茶。茶是今年的新茶,用新酥油打的。茶香很浓,在石室里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会呼吸的雾。她倒了两碗,一碗递给刘琦,一碗自己端着。
“今年种得完吗?”她问。
“种得完。人够了。”
“地够吗?”
“不够。新赞普把东边那块地收回去了,给了别人。”
东边那块地是刘琦封地上最好的地,土厚,水近,日照好。赞普说收回就收回了,不需要理由。他是赞普,他说了算。
“收回去了,种什么?”达娃问。
“种别的。”
“别的够吃吗?”
“省着吃,够。”
达娃看着他,没有再问。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咸的,暖的。茶在,人就在。人在,地就在。地在,就能种。能种,就能活。
益西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来了,自从新赞普继位之后,他很少出门,在托林寺里念经,不出来。今天他出来了,一个人,没有带侍从。他老了,走得很慢,从山下一步一步走上来的,走了很久。
刘琦请他在石室里坐。他坐下来,接过达娃递来的茶。
“赞普让我来看看你。”益西说。
“看我做什么?”
“看你还有没有用。”
刘琦没有说话。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掉。这是赞普的规矩,老赞普的规矩,新赞普也是这个规矩。
“你还有用。”益西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在膝盖上。“你的地少了一块,但你的渠还在,你的池子还在,你的井还在。你的佃农还在。你能种地,能修渠,能挖井,能砌池子。有用的人,赞普不会动。”
刘琦看着益西。他的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整个人像一尊被雪盖住的雕像。念珠还在手里,拨得很慢,一颗,一颗,一颗。
“赞普还说什么了?”刘琦问。
“他说,拉达克那边,新王坐稳了。明年也许要来。”
益西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走了。刘琦站在石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林的阴影里。风吹过来,很冷,他把门关上了。
达娃在被褥上铺好了被子。她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刘琦躺在她旁边,也闭上眼睛。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刘琦。”“嗯。”“明年拉达克人要来。你怕不怕?”
他想了想。怕,但不怕了。怕了这么多年,怕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怕了。他握紧了她的手。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