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靠着桌边,嘴角还有血,脸色比平时更白。
宋梨扶着他,手都在抖。
她看看陆砚,又看看贺青,小声说:“你们先别这样……”
没人理她。
贺青盯着陆砚。
“你刚才也看见了,对不对?”
陆砚没说话。
贺青往前一步。
“我父亲把你送进了无心庙。”
陆砚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灯照出来的东西,你就信?”
贺青道:“我不信,所以我要问你。”
“问我?”
陆砚抬眼看她,“我也是刚看见。”
贺青声音发紧。
“可你早就知道我父亲和十年前有关。”
陆砚沉默了一瞬。
这沉默,在现在这种时候,比承认还难听。
贺青眼神冷了下来。
“你知道。”
宋梨急了。
“贺姐姐,不是这样的,陆砚他……”
“让他说。”
贺青没看宋梨。
她只看陆砚。
陆砚慢慢站直。
“我知道贺远山可能在局里,也知道他当年守过门。”
贺青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砚反问:“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他可能害过你!”
贺青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
“陆砚,我不怕他有罪。他要是真害过你,我会自己去问,会自己去查,会自己去还。”
她握着刀,指节发白。
“我怕的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该知道。”
“夜巡司瞒我,沈老狗瞒我,现在连你也瞒我。”
“凭什么?”
宋梨眼泪一下掉下来。
“贺姐姐……”
赵铁从楼梯口走过来,脸色也难看。
“贺青,话别这么说。陆砚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他能知道多少?”
贺青转头看他。
“那你呢?”
赵铁一愣。
贺青道:“你刚才看见沈老狗了。你不想问?”
赵铁脸皮抽了一下,鬼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想问。
怎么不想问。
他做梦都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把这条鬼臂接到他身上的。
可他现在不能火上浇油。
“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贺青声音很低,“等所有人死光了?”
陆砚忽然笑了。
这笑让贺青眉头一皱。
“你笑什么?”
陆砚擦掉嘴角的血。
“笑我自己。”
他说:“我以前总觉得,真相这东西,能晚一点就晚一点。反正早知道晚知道都没区别。”
他看着贺青。
“可现在发现,不是没区别。”
“别人替我决定,我什么时候该知道自己怎么被剜心,什么时候该知道我是不是人,什么时候该知道我这条命是不是别人换来的。”
他的声音也冷了。
“你不想被人当成贺远山的女儿。”
“我也不想再被人当成一桩旧案、一件镇物、一枚神胎。”
贺青抿紧唇。
陆砚继续道:“你问我贺远山欠了我什么。”
“我也想知道。”
“我比你更想知道。”
贺青眼底一动。
可她没退。
“那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陆砚道:“因为我怕说出来,你会拿刀去三更路尽。”
贺青冷笑。
“所以你还是替我决定了。”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来。
陆砚脸上的笑没了。
宋梨哭着拽住他袖子。
“别吵了,求你们别吵了。”
她声音哽得厉害。
“那盏灯就是故意的,它就是想让你们这样。”
柳禾终于开口。
她一直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宋梨说得对。”
众人看向她。
柳禾攥着破掉的符纸,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执灯人的第三盏灯,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拆队。”
她看向陆砚,又看向贺青。
“它照的东西未必是假,但一定不全。”
“半句话最毒。”
“它让我们看见亏欠,却不给前因后果。让我们彼此怀疑,彼此逼问,最后自己散。”
赵铁咬牙道:“那就不能顺它的意。”
贺青没说话。
陆砚也没说话。
道理他们都懂。
可看见的东西,已经进了心里。
原身陆砚抓着贺远山衣角那一幕,陆砚忘不掉。
贺青也忘不掉。
红娘子这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吵完了吗?”
赵铁瞪她。
“你闭嘴。”
红娘子倒也不恼。
“鬼市交易还没完。”
陆砚看过去。
红娘子指尖在桌上一点,那张红契重新浮了出来。
“我答应给守门人的线索。剜心使已经说了三更路尽,门后井下。”
她顿了顿。
“但你们现在想知道的,不只是人在哪。”
贺青问:“你知道我父亲欠了什么?”
红娘子道:“我不知道。”
赵铁冷笑:“那你说个屁。”
红娘子轻笑:“我不知道,不代表鬼市没人知道。”
陆砚问:“谁?”
“债命铺。”
屋里几人同时皱眉。
宋梨小声问:“那是什么地方?”
红娘子道:“专卖旧债旧命的铺子。”
她语气很平常,像在说菜市里卖豆腐的摊。
“有人借寿,有人抵命,有人欠了不该欠的因果。只要当年立过契,留过名,流过血,债命铺就可能翻得出来。”
贺青立刻道:“带我去。”
红娘子看她。
“价格很高。”
贺青道:“我付。”
红娘子笑了。
“贺姑娘,你付不起。”
贺青脸色一沉。
陆砚忽然道:“我去。”
宋梨急忙抓住他。
“陆砚!”
陆砚低头看她。
“没事。”
宋梨哭得眼睛通红。
“你每次都说没事。”
陆砚顿了一下。
这话他没法反驳。
赵铁道:“我也去。”
红娘子摇头。
“债命铺不喜欢人多。”
赵铁刚要骂,柳禾按住他。
柳禾看着陆砚。
“执灯人刚动过手,鬼市里可能还有阴祠会的人。”
陆砚点头。
“所以你们留在喜丧楼。”
贺青冷声道:“我去。”
陆砚看她。
两人目光撞上,谁也没让。
最后陆砚说:“行。”
宋梨急得不行。
“你们现在这样,怎么一起去?”
陆砚没答。
贺青也没答。
红娘子抬手,喜丧楼后门开了。
门外不是来时那条热闹长街。
是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挂满旧账本,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
红娘子道:“沿着巷子走到头,看见黑算盘,就是债命铺。”
陆砚迈步往外走。
贺青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步。
不远。
可谁都没说话。
巷子很冷。
墙上那些账本自己翻页。
有的写着人名,有的写着死期,有的干脆是一片血污。
走到一半,陆砚忽然停了一下。
贺青也停下。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
可陆砚只是避开地上一滩黑水,继续往前走。
贺青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握紧又松开。
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铺。
门脸不大。
门口挂着一只黑算盘。
算盘珠子自己拨动,噼里啪啦,像有人在算死人账。
铺里坐着一个瘦掌柜。
脸长,眼小,嘴唇像两片干纸。
他看见陆砚和贺青,笑得很客气。
“二位来得正好。”
陆砚问:“你知道我们要来?”
掌柜拨了拨算盘。
“债到了,人自然会来。”
贺青直接道:“查十年前,贺远山欠了什么。”
掌柜看了她一眼。
“这个价贵。”
陆砚问:“多贵?”
掌柜笑眯眯道:“看完再算。”
赵铁要是在,肯定不同意。
但陆砚只是说:“翻。”
掌柜伸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旧账。
账皮发黑,像用血泡过。
他翻到其中一页,动作忽然轻了许多。
像怕惊醒纸上的名字。
然后,他从账本里夹出一张欠条。
纸已经泛黄。
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
掌柜把欠条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
“十年前旧债。”
陆砚低头。
贺青也低头。
欠条上只有两行字。
字迹很旧,却清清楚楚。
**欠债人:贺远山。**
**债主:陆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