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停在喜丧楼外。
楼里所有鬼都不敢动了。
红娘子站在二楼栏边,盖头微微垂着,声音冷得厉害。
“谁准你们把东西抬到我门口的?”
楼下喜婆笑了一声。
“娘子莫怪,这是三更路尽送来的货。”
红娘子道:“鬼市的路,什么时候轮到三更路尽做主了?”
喜婆声音更尖。
“货是娘子要捞的,人家给送来了,哪有不收的道理?”
陆砚听到这里,看了红娘子一眼。
“你捞的?”
红娘子没否认。
“我说过,鬼市做买卖。”
赵铁要是在这儿,肯定又要骂一句黑心买卖。
贺青已经走到窗边。
她一把掀开红帘。
长街上,一顶红轿停在楼前。
轿子很旧,红布发黑,像被血泡过又晒干。
轿门半开着。
里面没有新娘。
只有一个蜷在轿底的人影。
不,不能算人。
那东西瘦得只剩一层皮,身上缠着黑线,胸口塌下去一大块,脸上还挂着半张破面具。
半哭半笑。
剜心使。
宋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见过剜心使疯起来的样子。
那时候这人像一把沾血的钩子,笑着挖人心。
可现在,他趴在轿里,连抬头都费劲。
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烂狗。
红娘子抬手。
楼下红绸卷起,直接把轿子拖进喜丧楼。
纸侍女退得远远的,没一个敢靠近。
轿子落在二楼宴厅中央。
剜心使从轿里滚出来,摔在地上。
他抖了半天,才撑起半边身子。
陆砚低头看他。
“还活着?”
剜心使喉咙里发出漏风一样的笑。
“陆……砚……”
他这次没喊神胎,也没喊无心客。
这反而让陆砚皱了眉。
剜心使抬起头,看见陆砚胸口的位置,脸色忽然变了。
那不是贪。
是怕。
他哑声道:“别让心印完整。”
屋里静了一下。
宋梨愣住。
贺青握紧刀柄。
红娘子也没出声。
陆砚看着他:“你说什么?”
剜心使喘得厉害。
“别……让它完整。”
“心印完整,你就完了。”
陆砚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剜心使笑了一下,嘴角淌出黑血。
“以前我蠢。”
“现在不蠢了?”
“现在只剩半条魂,想蠢也没力气了。”
陆砚看着他。
这话听着像笑话。
可剜心使眼里没有疯劲。
他是真的怕。
贺青冷声问:“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剜心使看向她。
看了好一会儿,才像认出她。
“贺……青。”
贺青一步上前,刀锋压在他脖子旁。
“贺远山在哪?”
剜心使被刀气一激,魂身抖得更厉害。
可他没躲。
“你爹……”
贺青眼神一沉。
“说。”
剜心使喉咙里咯咯作响。
“他扣了我半边魂。”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红娘子忽然道:“什么东西?”
剜心使转头看她,眼神怨毒了一瞬,又很快散了。
“真相。”
陆砚道:“阴祠会的真相?”
剜心使点头,又摇头。
“我替他们剜心,替他们借命,替他们养神胎。”
他笑得很难听。
“我以为我也能分一口神血。”
“他们答应过我,只要陆砚成神,我就能换一颗不死心。”
宋梨骂道:“你活该。”
剜心使没反驳。
“是,我活该。”
他看着陆砚。
“可他们骗我的,不止这一件。”
陆砚道:“继续。”
剜心使深吸一口气。
“你以为心印是找真心用的?”
陆砚没说话。
剜心使声音压得更低。
“是。”
“但不止。”
“心印完整,真心归位,你会变得更像人。”
他盯着陆砚,一字一顿。
“也会让你体内那颗阴神种,彻底知道回家的路。”
宋梨脸色一下白了。
贺青眉头紧锁。
红娘子盖头下的气息也变了。
陆砚却很平静。
平静得像没听见。
“回哪?”
剜心使笑了一声。
“回你身上。”
“回百鬼堂。”
“回靖安下面那条无名阴路。”
他抬起一根发黑的手指,指着陆砚胸口。
“你不是容器那么简单。你是路标。”
陆砚眼神终于冷了些。
剜心使继续道:“阴祠会把你的心拆开,不是怕你死,是怕你太早完整。”
“太早完整,会惊醒不该醒的东西。”
“所以他们一边养你,一边压你。”
“等靖安这口锅烧够了,等鬼市、夜巡司、阳域、阴路全绑在一起,再让你完整。”
他咧开嘴。
“到时候,神就知道门在哪了。”
宋梨听得发寒。
“那陆砚怎么办?”
剜心使看她一眼。
“路标用完,还能怎么办?”
没人说话。
答案不用他说。
贺青的刀往下一压。
“贺远山在哪?”
剜心使痛得闷哼。
“你只关心这个?”
贺青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我问你,他在哪。”
剜心使笑了。
“像。”
“真像他。”
贺青眼神更冷。
剜心使喘了几口,终于道:“三更路尽。”
贺青道:“具体。”
“门后。”
“什么门?”
剜心使嘴唇发抖。
像是提到那个地方,他这半魂都撑不住。
“旧门。”
“守门人的门。”
“门后井下。”
贺青死死盯着他。
“他还活着吗?”
剜心使沉默了。
贺青刀锋划破他的魂身。
黑烟冒出来。
“说!”
剜心使嘶声笑了起来。
“活?”
“在三更路尽,谁敢说自己活着?”
贺青还要逼问,陆砚忽然抬手拦住她。
“别问了。”
贺青看他。
陆砚盯着剜心使身上那些黑线。
黑线正在发红。
像里面有火在烧。
红娘子也发现了。
“退开。”
可已经晚了。
剜心使猛地睁大眼。
他像是也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被动了手脚,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不……”
“我还没说完……”
陆砚伸手去抓他肩膀。
黑棺钉刚入掌心,剜心使半魂就轰地燃了起来。
火是白色的。
冷得刺骨。
剜心使在火里扭曲,惨叫声却出不来。
他的脸被烧得忽明忽暗,最后只剩那半张破面具浮在火中。
面具后,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像隔着很远的灯火。
又像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叛徒的话,也有人信?”
陆砚抬头。
贺青拔刀。
宋梨手里的断亲剪咔嚓一声合上。
红娘子盖头下,终于透出一丝杀意。
火光里,那声音轻轻笑了。
“陆砚。”
“心印要找。”
“真心也要找。”
“你若不完整,又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