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他自己都开始不确定了。
他信夜巡司,是因为从小就在司里长大;信沈老狗,是因为那人带过她,护过她。可眼下这些东西,一桩压一桩,把原本认死的规矩都压歪了。
他不是没脑子。
他只是一直不愿往那个方向想。
就在这时,马九忽然整个人绷直了。
不是他自己用力。
是他背后那只无脸阴差动了。
那东西一直安安静静趴着。可这会儿,它慢慢抬起一只手,从马九后心的位置探了进去。
没有破皮,没有血。
像手伸进了一团影子里。
马九的嘴猛地张大,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额头青筋一下暴了起来。
柳禾脸色一白。
“马九!”
贺青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看见了陆砚的眼神。
别碰。
下一刻,无脸阴差把手往外一扯。
一团灰白人影被它硬生生从马九身体里拽了出来。
那是魂。
和活人离体时不一样,马九这团魂像被碾过一遍,边角全是裂的,像随时要散。
他像还想说话,魂影嘴巴开合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无脸阴差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长袖一卷,直接把那团魂收了进去。
马九的身体一下软了。
扑通一声,彻底倒在地上。
这回是真死了。
赵铁眼睛都红了,提刀就要上。
“我弄死它!”
贺青一把拽住他。
“你碰不到。”
“那就这么看着?”
“你冲上去,死得比他还快。”
赵铁牙关咬得死紧,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还是没冲。
阴街的风更冷了。
无脸阴差从马九尸体上离开,慢慢站直,像终于办完一件小事。
它那张空白的脸转向众人。
明明没有眼睛,可每个人都觉得,它在看自己。
孙二腿都软了,声音打颤。
“它……它是不是还要抓人?”
鬼帅的声音这时从百鬼堂里传了出来,难得没带嘲意。
“不是抓。”
“是点名。”
陆砚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阴差道残规,入街留名,应名收魂。”
“它要是开始点,谁应了,谁就得跟它走。”
这话刚落,阴街两边紧闭的铺门忽然齐齐响了一声。
咯吱。
门缝里没有人,只有一双双发灰的眼睛。
黑暗里,像站满了东西。
无脸阴差抬起手,宽大的袖口轻轻一晃。
下一瞬,一个空得发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了出来。
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
像有人隔着棺材板,在念簿子上的名字。
“孙——二——”
孙二头皮瞬间炸开,差点本能答应一声“哎”。
陆砚反手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
孙二捂着嘴,眼泪差点疼出来,拼命点头。
那声音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念。
“柳——禾——”
柳禾脸色煞白,死死咬住下唇,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贺青横刀站到她身前,盯着街心那只无脸阴差,低声开口:
“从现在起,谁都别回头,谁也别应声。”
陆砚握紧黑棺钉,盯着那张空白的脸。
他知道,真正麻烦的,现在才开始。
无脸阴差站在街心。
它抬起袖子,袖口里滑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封皮烂了一半,边角被虫蛀得厉害。上头没有字,只沾着一层厚厚的灰。
鬼帅在百鬼堂里低声道:“残破名册。”
“这是阴差道留下的规矩,不是人写的名册。被它点中,就会被判成已死未归。”
“已死未归是什么意思?”
鬼帅冷笑了一下。
“就是你该死了,却还没回阴路。”
话音刚落,册子无风自开。
一页页纸哗啦啦翻过去,纸页上全是水渍和血斑。无脸阴差垂着头,明明没有眼睛,却像在看册上的名字。
那个空得发寒的声音,再次从街两头响起。
“柳——禾——”
柳禾脸色瞬间白了。
她没应声。
可这一次,不应也没用。
她脚下的青石板忽然浮出一层纸灰,灰里慢慢印出两只脚印。
一前一后。
像有人早就替她往阴路里走了两步。
柳禾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被什么力量往前拽去。她咬牙想站稳,可脚下那两道纸灰印子越来越深,像要把她的魂从鞋底抽出去。
贺青一把抓住她手腕。
“柳禾!”
柳禾嘴唇发青,声音几乎听不清。
“别……别喊我名字。”
贺青立刻闭嘴,改用刀背横在她身前,硬是把人往回压。
没用。
纸灰脚印开始往阴街深处延伸。
一步。
两步。
柳禾没动,可她影子动了。
那影子被脚印牵着,一点点离开身体,朝无脸阴差那边走。
赵铁看得眼睛都红了。
“这算什么狗屁规矩!”
他抡刀去砍地上的脚印。
刀锋落下,纸灰散了一下,又重新聚拢。赵铁震得虎口发麻,脚印却一点没少。
陆砚没有骂,也没慌。
他盯着柳禾脚边那层灰,看见灰底下缠着一根很细的黑线。
黑线另一头,在名册里。
点名不只是喊名字。
它是在册上勾人。
陆砚忽然抬手,按住自己胸口。
死名归身之后,他对这种东西比别人敏感得多。那感觉像有人在黑暗里提着笔,正要把柳禾的名字写死。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
“这名,不归你点。”
胸口心影一沉。
陆砚眼底浮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他伸手抓向柳禾脚下那道黑线。
旁人看不见,只觉得他抓了一把空气。可陆砚指尖碰到黑线的刹那,整条阴街都像颤了颤。
疼。
他咬住牙,硬生生把那道线往自己身上一扯。
“陆砚!”
贺青脸色一变。
柳禾脚下的纸灰印子忽然断了。
她的影子一下缩回身体,整个人往后一倒,被贺青接住。
可陆砚身前,却浮出一枚模糊的字。
陆。
紧接着,是第二个。
砚。
两个字像被灰烬写在他胸口,又被阴风一吹,散进整条街里。
无脸阴差缓缓抬头。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第一次正正对准了陆砚。
陆砚心里一沉。
坏了。
他替柳禾挡下这一笔,也等于把自己的死名递到了那本册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