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桌那头安静了几秒。
衡世昌原本扣得齐整的领口松了一分，额角很快冒出汗，沿着鬓边往下走，连鼻梁上的镜片都起了潮气。
他还想把气势撑住，嘴唇张了几次，喉咙却发紧，“你们军方定性，也得讲证据，外包企业、白手套、底下人乱来，凭什么算到我头上。”
周卫国把芯片比对报告推过去，首页盖着红章，后面夹着航线申请、免检通行函、黑皮夹目录照。
“凭它们都从你手边出。”
“衡世昌，你在专机上还想拿通行函压人。通行函真，航线真，黑皮夹真，芯片也真。你嘴再硬，纸还在。”
衡世昌没去碰那叠纸，只盯着桌上两枚芯片，呼吸一口长一口短，手腕把手铐磨得直响。
他这回没再提自己什么主任，也没再提规矩。外面那层地方遮雨棚，到了北线这道门前，已经全塌了。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声音发干，“我可以配合。”
周卫国没接话。
衡世昌舔了舔嘴唇，眼镜也不戴了，“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先打一个核心保密电话。”
“保命？”
衡世昌手指收紧，像抓住最后那条线，“程序上，我有报告权。我打完，这里的笔录，我全签。”
周卫国侧过脸，看向沈重。这个电话很邪。往上能施压，往下也许能触发别的东西，销链、断线、甚至灭口，都有可能。
沈重没立刻答。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扫过审讯室上方的摄录头，又扫过隔壁监听窗后的技术席。
桌下，他食指在裤缝旁轻轻一敲，两短一长。
隔壁监听窗后，监控组长看懂了，立刻把主录音、备份录音、频谱截取和实时转写全开到最高档。
周卫国也看懂了，嘴角动了动，把军线保密话机从柜里拿出来，放到衡世昌手边。
“免提。”
衡世昌抬头，“这条线不该免提。”
“你可以不打。”
衡世昌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把话咽回去。他报出一串六码转接号，又报了两位人工核验字。
周卫国亲自拨号，线路接入时，频谱屏上的绿线跟着抬了一截，监听席的人全把耳机压紧。
忙音响了三下。
衡世昌额头的汗更多了，目光死死钉着那部电话，像在等一只手从核心伸过来，把他从铁椅上拽出去。
沈重站在他对面，脸上没波澜，只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接。
周卫国按下外放键，手掌离开话机，退到半步外。
沈重这才点头，语气平得像刀背压桌面。
“让他打，我倒要看看，谁敢接他这口热锅。”
……
北线地下二层。
军线保密话机摆在铁桌上，外壳发暗，免提灯亮着。
衡世昌坐在椅子里，手铐扣着椅环，额角的汗一滴接一滴往下滚。
周卫国站在话机旁，耳机压在左耳，手指悬在记录键上。
沈重站在桌对面，军装扣到最上，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
忙音第三下落完。
线路接通。
电话那头没有自报家门，只有很沉的呼吸声，隔着层层加密线路传出来，像压在铁皮上的旧风箱。
衡世昌喉结滚了一下。
“我是衡世昌。”
对面没应。
衡世昌把后背往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可免提把每个字都推到了审讯室四角。
“我在北线军民合用机场，被军方以战备戒严强制扣押。”
周卫国抬了一下眼皮。
监听席里，频谱线往上跳了一格。
衡世昌继续开口。
“特等密级通行函已经交验，机场没有放人。小皮箱被开，私人通讯夹被扣，两枚芯片也摆在桌上。”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半拍。
衡世昌的脸皮绷得很紧。
“我需要程序干预。立刻。再晚，北线会把材料封成军务卷。”
还是没人接话。
沈重把烟夹在指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衡世昌咬了咬牙。
“通行函失效，说明常规口已经压不住沈重。他按叛国口径走，我扛不了这么重的名头。”
这句话落下。
审讯室里只剩电流底噪。
一秒。
两秒。
三秒。
电话那头终于有人开口，声音很低，像隔着厚门板。
“切断物理联系，保持静默。”
嘟。
通话断了。
盲音一声接一声，从话机里滚出来，单调得让人胸口发闷。
衡世昌坐在原位，眼镜还放在桌角。他盯着免提灯，嘴唇动了两下，却没吐出字来。
周卫国伸手，把话机按掉。
屋里安静下来。
衡世昌的肩膀塌下去，刚才还能撑住的体面，被那八个字拆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了。
那边没有救他。
那边只要他断线。
沈重抬手敲了敲铁桌。
“衡世昌，听清楚了？”
衡世昌抬头，眼底发灰。
“他……他们不会这样处理我。”
“已经处理了。”
周卫国把实时转写纸扯下来，啪地按在桌上。
“切断物理联系，保持静默。衡主任，这话挺省事，连安慰都省了。”
衡世昌的手腕晃了一下，手铐撞得发响。
“我要见正式审查人员。”
“你现在见的就是。”
沈重把那张转写纸拿起，看了两眼。
“你还有机会把口供讲完整。”
衡世昌低下头，没有马上接话。
隔壁监听席。
三台军工设备同时跑满，屏幕上的线路像几条细长的蛇，绕过中转柜、保密交换台、假冒网关，又从两个伪装节点里钻出来。
监控组长摘下耳机，脸色绷住。
“周处，落点出来了。”
周卫国推门进去。
“讲。”
“八码主线走了三层防护，转接台在核心核心区外缘，最终应答落点，西山老干部服务中心。”
周卫国怔了半秒，随即把坐标图拖到主屏。
红点停在核心西山。
下面还有一串小字。
西山老干部服务中心，内线保密交换点，权限级别，QC序列。
周卫国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这电话真敢接。”
监控组长把波段图打包。
“对方只讲了八个字，声纹不完整，但频谱、跃迁、转接地址全留住了。”
周卫国拿着资料回到审讯室。
沈重接过平板，只看了三秒。
“录音，频谱波段，跃迁跳板地址，全部封存。”
“是。”
“写进绝密包。”
沈重把平板扣在桌上。
“这就是干预军务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