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边缘。乱石嶙峋。
伊芙压低身形,在岩壁间高速穿梭。
银色短发从兜帽边缘漏出,几缕发丝被冷汗黏在脸颊上。
耳麦里早没了动静。奥古斯最后那句话还在脑海里回荡。
“活着离开东海。把今天的事带回去。”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趟这滩浑水。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然后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知道现在不该想这些,逃亡中分神是死罪。
但昆仑财团的那几个老头,根本不是人,全是一群活着的怪物。
那个被自己一枪爆头的财团董事,顶着半张血肉模糊的脸对着自己笑。
而且现在还紧紧跟在身后,一路追杀。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她会不会来?
不会。
但她来了。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在假装。
假装自己和奥古斯、信鸽、马克这群人一样,满脑子都是信仰,不怕死。
实际上她怕得要死。
她只是演技太好,藏得太深,藏到所有人都觉得伊芙和他们一样,甚至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恐惧让思绪开始失控。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跳出虞翘那张脸。
信鸽去杀姜哲了。信鸽是五阶,姜哲只是四阶。
一对一死磕,姜哲没有任何胜算。
如果姜哲真的被信鸽砍死了,虞翘接到消息的时候,那张脸会不会裂开?
伊芙发觉自己此刻非常想看到那个画面。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但脑子不听使唤。
越怕,越往外冒那些没用的画面。
想象那个女人失态的样子,竟然能让她的恐惧缓解些许。
可笑至极。
伊芙咬紧后槽牙,将这个荒谬的念头连同翻涌的恐惧一起压进胃里。
后方两百米处。
赵宏左额的枪伤已经基本痊愈。他步伐平稳,踩过满地碎石。
速度看似不快,但每一步都能缩减十几米的距离,步步紧逼。
他将那根细长的注射器,拿在指间转了一圈。
针管里,淡金色的液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个狙击手枪法很准,战术规避做得很到位。
但也仅此而已。
跟奥古斯那群平等会成员一样蠢,真以为能杀得了他们。
不过这女人还有点用。
平等会的人今天全交代在这了,总得有个活口回去报信,或者从她嘴里撬出点情报。
前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是经年风化的赤色岩壁。
伊芙扫过地形,速度再次拔高,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入河床。
在经过一处内凹的拐角时,她左手反转。
指缝间夹着三枚微型脉冲地雷,顺势甩出。
吸附盘贴在岩壁底部的阴影里。
做完这些伊芙再度向深处狂奔。
五秒后,赵宏走到拐角处。
皮鞋踩过地雷的感应区域。
滴。
三枚地雷依次引爆。
蔚蓝色的脉冲光束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切割网,将赵宏整个人笼罩在内。
轰!
碎石炸裂,烟尘四起。
赵宏迎着高能脉冲的切割,从爆炸中心走出来。
高定西装被烧出十几个破洞,裸露的皮肉呈现出大面积碳化。
但在他踏出脉冲网的瞬间,焦黑的死皮成片脱落,新鲜的皮肉组织迅速填补缺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残破的衣料,抬手掸了掸灰尘,嘴角上翘。
看来是没有后手了。
河床尽头。一根巨大的风化岩柱拔地而起。
伊芙知道光凭地雷甩不掉追击者。
她闪身躲入岩柱后方,右膝跪地,左腿撑住地面。
反手将背上的脉冲狙击枪卸下,架在膝盖上,拇指拨开保险。
只剩最后三发特制穿甲弹。
伊芙深吸一口气。闭气。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套住河床拐角处的通道。
赵宏的身影从烟尘中迈出。
砰!
第一发。蔚蓝光束撕裂空气,直奔赵宏眉心。
光束即将触碰皮肤的瞬间,赵宏向左侧偏了半寸。
子弹擦着他的颞骨飞过,带走了一小块头皮和几根头发。
砰!
第二发紧随其后。直指心脏。
赵宏微微一笑,右手五指张开,迎着光束挡在胸前。
穿甲弹击穿了他的掌心。
动能被骨骼和肌肉层层削弱,最终卡在胸骨表面。
砰!
第三发。枪口上抬。子弹精准打中赵宏头顶上方的脆弱岩层。
剧烈爆炸引发小规模塌方。
成吨的碎石裹挟灰土砸下,将赵宏彻底掩埋。
伊芙保持着端枪的姿势,死死盯着那堆乱石。
哗啦。
石块被顶开。赵宏从废墟里走出来。
他抬起右手。被贯穿的掌心处,肉芽极速交织,正在迅速愈合。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胸肌收缩挤压。
当啷。
那枚沾着血丝的弹头被新生的肌肉直接挤了出来,掉在碎石上。
伊芙看着十字准星里的画面,右手食指僵在扳机上。
枪管开始发抖。
她怕了。不是今天才开始怕。
是从小就怕死。只是在平等会,怕死不会被信任。
奥古斯不怕死,信鸽不怕死,马克不怕死。
所以她只能装作不怕。一旦暴露出懦弱,就会不受信任。
但现在,面对这种根本杀不死的怪物,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会死在这里。
凄惨地死在荒野上,血肉模糊,最后被风沙掩埋。
不会有人来救她,也不会有人记得她。
她只想活着。不需要任何人记得。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
狙击手的手一旦抖了,就再也握不住枪了。
百米开外,赵宏脚下的碎石轰然粉碎,直接跨越百米距离,出现在伊芙身前。
伊芙果断松开狙击枪,右手从腿侧拔出高频短刀。
刀锋带着轻微蜂鸣,自下而上切向赵宏咽喉。
赵宏微微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领掠过。
右手随意探出,一把扣住了伊芙的手腕,五指猛然收紧。
喀嚓!骨裂声响起。
剧痛袭来,伊芙五指松开,短刀掉落。
她一咬牙,左肘借着身体前倾的惯性,狠命撞向赵宏太阳穴。
啪。
赵宏稳稳托住伊芙的手肘,顺势一扭。
将伊芙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右膝抬起,重重顶在她的后腰上。
巨大的下压力将伊芙整个人压跪在碎石地面上。
双臂关节传来撕裂的剧痛,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恐惧顺着脊骨爬上后脑。
伊芙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她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不是因为骨头硬。
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张嘴,牙齿就会控制不住地打颤。
她不想让赵宏听出来她在害怕。
此外,她内心还存着一丝侥幸。
只要骨头够硬,表现出足够的价值,或许还能多活一会儿。
赵宏保持着压制的姿势,空出一只手,从怀里取出那根银色注射器。
在伊芙眼前晃了晃。
淡金色的液体在透明的针管里流淌。
伊芙的瞳孔瞬间缩至针尖大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本能告诉她,被推进去之后,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她开始拼命挣扎。
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后腰疯狂扭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拼命。
但压在背上的力量沉重无比,任凭她如何发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针帽被大拇指挑飞。
针尖刺入伊芙颈侧动脉。
淡金色的液体顺着血液循环,瞬间涌入全身。
极致的冰冷感从脖颈处炸开,迅速冻结四肢百骸。
伊芙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模糊。
赵宏温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别怕,不是毒药。只是让你说真话的东西。”
真话。
她会说出什么真话?
平等会在东海市的人员只剩下亚瑟。
此外只剩虞翘的情报网。夜莺庭的任务指令。
她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
等药效彻底发作,她会一字不落地全部吐出来。
恐惧在意识即将被剥夺的边缘被放大到了极限。
等交代完一切之后呢?他们会一枪打爆自己的头?还是把自己当成废料扔进处理厂?
不想死。
我不想死……
伊芙的眼皮变得无比沉重,大脑的保护机制切断了最后一点念头。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赵宏抽出空管的注射器。松开对伊芙的压制,缓缓站起身。
伊芙倒在坚硬的岩石上,银发沾满灰尘,胸口还在平稳起伏。
但她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变成了一具任人摆布的躯壳。
赵宏抬起手,按下耳麦。
“刘董。狙击手抓到了。是个活的。”
耳麦那头传来刘宗源的答复。
“带回来吧。”
赵宏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女人,一把将其扯起甩在肩膀上。
转过身,踩着一地狼藉,朝着庄园废墟的方向走去。
荒野的风吹过干涸的河床。
只剩那把脉冲狙击枪孤零零躺在乱石之间。
瞄准镜的镜片里,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与无休止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