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豪和王霆站在茶室门口,看林枫的背影消失。
“老李。”王霆开口。
“嗯?”
“你说他是真不想要,还是嫌少?”
李正豪摇了一下头,不急不缓地说了三个字:
“他嫌脏。”
王霆沉默了一下,也笑了:“这话说的,好像咱们的钱不干净一样。”
“不是钱的问题。”
李正豪转身往茶室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他怕的不是我们的钱脏了他的手,他怕的是钱多了以后,他自己的手和心会变脏。”
“这种人,比我们这些人清醒得多。”
“算了。”
王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拍了拍口袋里的手机:“五十个亿都不要的人,我还能说什么?他未来的成就,肯定会比想象中还要高。”
另一边,停车场到了。
林枫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的景象,脚步生生停了。
他的那辆绿色雅迪,干干净净的,后视镜都被人擦得能照出人脸,正端端正正地停在一个车位上。
车位的地面刷了环氧地坪漆。
车位的左边,是一辆迈巴赫S680。
车位的右边,是一辆宾利飞驰。
而在雅迪的正后方,停着一辆奔驰V260的厢式货车,后厢门大敞着,里面铺了一层灰色的绒布垫子和四个固定卡扣,这显然就是刚才运送雅迪的“专车”。
“林医生,您的车已经检查过了,电量满格,胎压正常,我让师傅顺便把链条加了点油。”
小王站在厢式货车旁边,手里拿着钥匙,看到林枫过来,微微欠身。
“谢了。”
林枫看着夹在迈巴赫和宾利之间的绿色雅迪说了一句。
“不客气。”
林枫从小王手里接过雅迪的钥匙,插上,拧了一下,电子显示屏亮了起来,绿色的电量条顶满。
他跨了上去。
坐垫居然是热的。
低头一看,
坐垫上垫了一块深灰色的麂皮垫,下面藏了一个USB供电的加热片。
卧槽,
这他妈也太讲究了吧?
给电瓶车坐垫装加热片,这种操作他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遇到。
林枫扭头看了小王一眼。
小王的表情一本正经:“晚上风凉,这是我应该做的。”
“………”
林枫拧了一把油门,绿色雅迪发出那个熟悉的“嗡嗡”声,从迈巴赫和宾利之间滑了出去。
車尾灯在碎石路上晃出两道红线。
经过门口的铜门时,
门卫大爷戴着老花镜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在翠湖水榭开了十四年大门,什么劳斯莱斯法拉利没见过,畅通无阻的电瓶车是真没见过。
今天开了眼了。
……
雅迪驶出翠湖水榭,汇入南郊景观大道。
十点四十分的南江郊区,路上车流量少了很多,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面空得像一条私人跑道。
路灯每隔五十米一盏,
暖黄色的光打在两侧的黑松林上,影子拉得老长。
风很大。
七月底的夜风从江面上来的,带着水汽,打在脸上有一点点凉。
林枫戴着头盔,骑着雅迪,时速三十五公里,在景观大道中间的机动车道上匀速行驶。
风灌进领口,
把衣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路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加油站的灯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林枫在灯光里眨了两下眼。
然后,
他的右手突然抬起来,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
疼。
拍完之后的两秒钟里,
他保持着直视前方的姿势,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又过了三秒。
“我靠!”
“五十个亿啊。”
声音不大,
可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心如刀割的肉疼。
“五十个亿。”
林枫又忍不住的重复了一遍。
手再次抬起来,这次没拍大腿,改成拍雅迪的仪表盘。
啪!
啪的一声闷响,电瓶车晃了一下。
“我刚才在装什么?”
“穿白大褂心安?医者初心?对患者最好的方案?”
“那五十个亿不也能对患者很好吗?一百个亿的投入,达芬奇机器人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3T核磁不用排队,各种手术室随便开……”
“哪怕资本会干预,会有KPI,会有股东大会……”
“可……那是五十个亿,后面或许还有更多更多……!”
夜风太大了,
林枫的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路边的黑松林不会回应他,加油站的灯光也不会给他建议。
骑行了约二十分钟。
雅迪的电量从满格掉到了四格。
林枫的情绪也从最高点的自我拷问,经过了若干次自我安慰和自我否定的交替循环之后,逐渐趋于平静。
平静下来的原因不是他想通了。
是电瓶车的速度降到了二十八公里每小时,他开始担心到不了家。
“行了行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初心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问题是五十个亿也找不回来了,好狗不吃回头屎,呸,呸……”
然后闭嘴。
不想了。
再想下去人要裂开。
雅迪拐上了万福村方向道路,路灯变少了,两边从黑松林变成了农田和零星的自建房,有的人家二楼还亮着灯,电视机蓝色的光从窗户缝里透出来。
万福百货的招牌在路的尽头出现了。
招牌上的灯已经关了,
但门头上那盏声控灯感应到了电瓶车的声音,啪地亮了一下。
林枫把雅迪停好,拔了钥匙,把坐垫取下来夹在胳膊底下,推开超市的侧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楼上父母已经睡了,
父亲打鼾的声音隔着一堵墙都听得见,节奏均匀,中间偶尔断一下,像个带BUg的节拍器。
林枫摸黑上楼,简单的洗个澡,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门,踢掉鞋,往床上一躺。
没有开空调,
天花板上的旋转式吊扇在低速档嗡嗡转。
林枫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闷了两秒钟,又翻了回来。
然后,
他闭上了眼。
黑暗中,
有什么画面浮了上来。
不是翠湖水榭的汝窑茶杯,也不是劳斯莱斯的后排座椅。
是一间教室。
很旧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