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城的安稳,已经整整持续了一个月。
经历连番血战大捷,辽西战局彻底稳住。城外屯田井然有序,城内市井恢复烟火,往来粮车络绎不绝,南北商旅接踵而至。
曾经刀兵相向、烽火不息的边关重镇,此刻一派祥和升平。
长时间的安宁磨去了军中紧绷的戾气,从上到下,无论将官士卒,心底都悄悄松了劲。所有人都默认,多尔衮连败惨败,主力退守辽东腹地,元气大伤,短期内绝无反扑之力。
城防巡逻放缓了频次,岗哨戒备少了几分严苛,连夜间的巡城士卒,神态也松弛了不少。
整座广宁城,都沉浸在大胜之后的安逸之中。
唯独中军帅帐之内,气氛从未松懈过半分。
诸葛亮日日天不亮便升帐议事,调度粮草、核查城防、整编士卒,一丝不苟。待到深夜三更,旁人早已安歇,他依旧亲自带队巡夜,遍历城墙、粮库、大营各处要害。
旁人只当丞相素来谨慎,唯有近身的核心将领心知,这份极致的沉稳之下,是诸葛亮从未放下的警惕。
平静得太过刻意,便是最大的凶险。
黄昏残阳沉入西山,漫天余晖染红广宁城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帅帐的宁静,法正掀帘而入,步履匆匆,面色沉凝,不见往日从容。
他大步走到帅案前,将一封皱巴巴的粗纸信笺重重铺开,指尖压着纸面,语气凝重。
“丞相,出事了。”
诸葛亮手中羽扇轻轻一顿,抬眸望去,目光落在那封特殊的密信之上。
信笺是辽东清军专用的粗麻纸,字迹潦草凌乱,用的是八旗内部专属的暗语密写,寻常人根本无法破译。若非军中专门培养的密信探子,根本看不出其中端倪。
通篇没有明确人名、没有具体时辰地点,只反复萦绕着几句刺眼的暗语:入夜、内应、高台、一击必中。
字字藏杀,句句带险。
法正沉声道:“近三日,广宁城内涌入大量陌生面孔。大多伪装成流动商贩、逃难流民、务工工匠,混迹街巷市井之中。”
“这些人行事极有分寸,不惹是非,不谋生计,唯一的目的便是游走窥探。”
“中军大营出入口、北城瞭望高台、全城粮草总库、军械坊,所有军事要害之地,都有这批人反复徘徊踩点。”
“方才城西巡防营察觉异常,当场擒下一名假扮流民的男子。严刑拷问之下,此人只吐出半句关键讯息,声称此番入城,只为取军中最高掌权者的性命。余下话语半句不吐,当场咬破口中毒囊,毒发身亡,无半点口供留存。”
话音落下,帅帐内的空气骤然一沉。
没有狂风骤雨,却有无形的杀机悄然弥漫。
诸葛亮凝视密信片刻,羽扇缓缓合拢,置于桌案之上。
他神色依旧淡然从容,不见丝毫慌乱,唯有眼底深处,凝起一抹彻骨的冷厉。
“果然如此。”
一声轻叹,道破所有真相。
法正抬眼:“丞相早已有所预料?”
“多尔衮此人,枭雄心性,偏执狠绝。”诸葛亮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穿透力极强,“接连三场大败,辽东主力折损过半,外援断绝,军心溃散,关外局势已然崩盘。”
“明刀明枪的沙场决战,他已再无胜算。”
“可他坐拥辽东根基,手握八旗死士,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甘心臣服。正面争锋落败,便会转而行阴诡诡谲之术。”
法正眉头紧蹙:“他想行刺?”
“不错。”
诸葛亮颔首,语气笃定无比。
“辽西明军如今军心稳固、壁垒森严,将士归心、粮草充足。能撼动我全局、乱我军心、破我布局的,唯有一人而已。”
“他要杀的,是我。”
“只要我身死广宁,明军群龙无首,各路军马无人统筹调度,防线必然瞬间崩塌。届时多尔衮便可趁夜色挥师西进,借着刺杀大乱的空隙,一举反扑,彻底扭转辽东颓势。”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翻盘险棋,也是他孤注一掷的最后筹码。”
法正闻言,心头巨震,当即急声劝谏。
“丞相!此事凶险至极!”
“多尔衮敢动用死士行刺,必然筹备周全,死士悍不畏死、不计代价!属下恳请丞相,即刻下令全城戒严!”
“即刻抽调三倍亲兵护卫中军大营,封闭四门,彻查全城可疑人员!丞相起居出行,层层护卫、寸步不离,绝不给刺客半分可乘之机!”
面对法正急切的提议,诸葛亮却是轻轻摇头,抬手制止了他的话音。
“孝直,不可莽撞。”
法正一愣:“丞相难道要坐视刺客潜伏城内?”
“自然不是。”
诸葛亮目光锐利,看穿全盘局势。
“多尔衮蓄谋已久,潜入城内的绝不只是寥寥数人。这批死士暗藏暗处,又早已勾结城内内应,退路、接应、后手一应俱全。”
“此刻我军若是骤然全城大搜、重兵布防、风声大起,只会打草惊蛇。”
“刺客生性谨慎,见我防备森严,必然隐匿不出,蛰伏潜伏。今日抓不完、清不尽,日后夜夜防贼,永无宁日。”
“辽西刚刚安定,百姓方得喘息,若长久戒严搜捕,必会惊扰民心,徒生慌乱。”
法正皱眉:“可放任不管,便是以身涉险!”
“非放任,乃引蛇出洞。”
诸葛亮俯身,指尖划过桌案密信,低声道出全盘计策。
“传我将令,即刻密令满桂。命他暗中撤走中军大营大半护卫亲兵,明面上只留寻常岗哨,一切如常值守。”
“白日我照常升帐理事、出入大营,一切举止如故,故意露出防备松懈、毫无察觉的假象,让暗处刺客放下戒心。”
随即他转头看向法正,语气沉稳:“再传吴三桂。令他挑选两千精锐死士,全部卸甲换装。”
“尽数伪装成市井百姓、街头工匠、往来商贩,分散潜伏在中军大营四周街巷、城楼死角、高台下方所有隐秘位置。”
“无需抓捕,无需惊动,只需暗中盯梢锁定所有可疑之人,标记位置、追踪动向,静待时机。”
法正瞬间听懂了计策核心,却依旧满心焦灼:“丞相,那诱饵是……”
“是我。”
诸葛亮直言不讳,语气坚定无比。
“密信提及高台一击必中,城中唯一可俯瞰全军、视野无遮无挡、最适合刺杀伏击之地,便是广宁中心瞭望高台。”
“今夜夜半子时,我一如往日,独自登高台观星查防。”
“无护卫随行,无甲士把守,孤身一人,立于高台之上。”
法正瞬间脸色大变,跨步上前厉声阻拦。
“万万不可!丞相!这是送死!”
“高台四面通透,毫无遮挡,乃是死地!对方皆是八旗精选死士,身怀剧毒利刃,悍不畏死!您孤身前往,一旦死士突袭,万难脱身!”
“此事断然不可冒险!大明朝辽西大局,全系丞相一人,您若有半点闪失,全线崩盘,无人能够挽回!”
面对近乎失态的劝阻,诸葛亮神色不改,目光澄澈而决绝。
“孝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多尔衮将毕生翻盘希望、辽东最后的气运,尽数压在今夜这场刺杀之上。”
“我若避而不出、严防死守,这群暗贼便永远藏于暗处,后患无穷。”
“唯有我亲自现身做饵,才能逼所有潜伏死士、城内内应尽数现身。”
“今夜一网打尽,肃清广宁所有暗桩谍影,辽西方能真正长治久安。”
“我布下天罗地网,看似孤身涉险,实则稳如泰山。”
字字铿锵,句句笃定。
法正望着眼前从容笃定的身影,深知诸葛亮谋算万千、从不虚言,可依旧心头悬起千斤巨石,万般不安。
帅帐之内,计策已定,杀机暗伏。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沈阳城,深宫密室,气氛阴冷肃杀。
烛火摇曳,映得多尔衮阴鸷的脸庞明暗不定,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密室之中,静静伫立十二名黑衣死士。
人人黑布蒙面,气息收敛如死寂,身形挺拔精干,腰间暗藏短刃、淬毒飞镖、引火油囊。
这是八旗历经数年筛选、死战留存的顶尖亡命之徒,个个以命为战,无惧生死,无惧株连。
多尔衮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冰冷刺骨,不带半分人情。
“今夜子时,广宁高台,狙杀诸葛亮。”
“本王只有一句军令。”
“事成,尔等名留青史,族人世袭爵位,享尽荣华。辽东翻盘,你们是首功之臣。”
“事败,无需被俘受审,自行了断。”
“谁敢泄露半分讯息,但凡牵连族人,本王诛其满门,寸草不生!”
十二名死士齐齐单膝跪地,头颅低垂,齐声低喝,声线冰冷划一。
“奴才遵王爷令!以命成事!不负所托!”
为首死士抬头,目光死寂:“内应已就位,诸葛亮作息路线、高台布防、夜间值守漏洞,尽数摸清。今夜无风少人,乃是天赐良机,必取诸葛首级!”
多尔衮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去吧。今夜,本王坐等捷报。”
十二道黑影齐齐起身,身形一晃,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密室黑暗之中,借着沉沉夜色,再度潜回广宁,奔赴杀局。
他们心中笃定,明军安逸松懈、防备松弛,诸葛亮疏于戒备,此番刺杀,万无一失。
夜色悄然浸染大地,夜幕彻底笼罩广宁城。
满城灯火次第点亮,街巷行人稀疏,晚风微凉,看似静谧祥和,与往日夜晚别无二致。
可这片平静的夜色之下,早已经纬密布、杀机重重。
街巷暗处、屋檐死角、摊位之后、墙角阴影,随处都藏着卸甲伪装的明军精锐。
他们看似闲散游荡,眼神却如鹰隼一般锐利,扫视着每一个往来路人,将所有异动尽收眼底。
中军大营表面松弛散漫,值守士卒神态慵懒,看似毫无防备,实则衣下暗藏甲刃,掌心紧握兵刃,只待一声号令,便可瞬间合围。
广宁中心高台下方,四面隐秘暗处,数十名精锐弓箭手早已弯弓搭箭,弓弦紧绷,箭头对准高台四方所有伏击点位,蓄势待发。
万事俱备,只待猎物入瓮。
夜色渐深,子时将近。
诸葛亮褪去官袍战甲,一身素色常服,步履从容,独自踏出中军帅帐。
晚风拂起衣袍边角,灯火映照着他挺拔从容的身影,孤身独行,走向夜色深处的瞭望高台。
黑暗之中,无数双冰冷嗜血的眼眸,已然死死锁定了这道身影。
多尔衮最后的疯狂赌局,今夜,正式开盘!
全城天罗地网已然布妥,死士暗伏、内应待命,孤身登台的诸葛亮看似身陷必死杀局,可谁也不知,夜色深处,究竟是谁,钻进了谁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