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幽冥通道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风,直接把叶无道的心境从万古死寂里拽回了人间。
身后是终年灰白、死气沉凝的幽冥大地,没有昼夜,没有风声,没有鲜活气息。可脚下这片神印阁后山枯林,是实打实的凡界深夜。
夜色很黑,很纯粹,是活人世界独有的夜晚。
晚风微凉,裹着枯草与残存草木的清冽味道,钻进鼻腔。
说实话,这种感觉特别微妙。
在幽冥待了那么久,整日面对的都是死寂、因果、冰冷法则,他差点都忘了,活着的世界是有温度、有风声、有烟火气息的。
叶无道轻轻吸了一大口晚风,整个人紧绷的神魂,稍稍松弛了几分。
肩头的小白鸟也跟着舒展了一下翅膀,轻轻咕了一声,像是也在贪恋这人间的鲜活气息。
叶无道没多逗留,抬步朝着神印阁山门走去。
越靠近山门,心里那点松弛感,就一点点消散。
整片山间的气氛不对。
没有往日弟子修炼的动静,没有闲聊的声响,整片山头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紧绷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等到他走到山门石阶前,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伫立的身影。
白夜。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衣,身姿挺拔如松,独臂垂落,仅剩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柄卷了刃的旧剑。
最显眼的,是他脸颊侧边,多了一道新鲜的剑疤。
伤口不算狰狞,却格外刺眼,结痂的痕迹清清楚楚,是近期刚添的新伤。
他就静静立在山门正中,像一尊常年驻守的石像,沉默、坚韧,一动不动,守着身后整片宗门、整片凡界。
叶无道脚步停下,开口问道:
“最近发生战事了?”
白夜抬眼,看到安然归来的叶无道,眼底没有多余波澜,只有一丝浅浅的安定,语气平淡得像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嗯,仙界打过来了。”
“前后一共两波大规模攻势。”
“战况怎么样?”叶无道眉心微蹙。
“第一波攻势,我们勉强守住了防线,伤亡不小,但没丢地界。”
“第二波不一样。”白夜语速平稳,听不出慌张,却字字沉重,“仙帝亲自坐镇前线,仙界大军压境,我们顶不住。”
叶无道心里一沉:“丢地盘了?”
“东域三座主城,全部失守。”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的,没有悲壮,没有嘶吼,没有不甘。
可就是这种过分平静的叙述,才最让人心里发堵。
你细想就懂了,丢三座主城这种覆灭级的惨败,放在以前是惊天噩耗。现在从白夜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如同日常,足以证明——溃败、牺牲、失守,早就成了他们这段日子的常态。
“其他人呢?龙王他们怎么样了?”叶无道继续追问。
“东海龙王重伤闭关,龙宫战力折损大半,全线退守海底,不敢再轻易露头。”白夜如实说道。
叶无道沉默片刻。
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仙帝拿下三座城之后,没有继续推进?”
“没有。”白夜摇头,眼底透出一丝困惑,“所有人都在等他顺势碾压,一鼓作气攻破凡界防线。”
“可他停手了,按兵不动,就守在占领的地界之外,静静等着。”
“钱多多他们反复推演战局,猜不透仙帝的意图,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
叶无道听完,心里瞬间通透。
说实话,他一瞬间就懂了。
别人看不懂,他看得明明白白。
仙帝在等。
天机子在等。
整个蛰伏的仙界布局,从头到尾,都是在等他。
等他集齐九印,等他彻底解锁天师大道,等他变成那把可以撬动诸天规则、破开世界壁垒的唯一钥匙。
他们不急着灭凡界、不急着杀伐掠夺。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胜负,是最终的、囊括整片诸天的终极收割。
时间,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他原本还想着休整几日,再筹备渡劫,现在看来,根本没有多余时间。
叶无道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灰黑交织的古老纹路静静蛰伏,死亡与毁灭两道大道缠绕共生,沉甸甸的道心压在心底。
他抬眼,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要闭关。”
白夜看着他:“多久?”
“说不准。”叶无道轻轻摇头,眼神格外坚定,“可能短短几日,也可能耗时数月。”
“但我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突破渡劫期。”
后半句他没说完。
可白夜完全懂。
再不突破,进不了天道层,拿不到最后一枚因果神印,九印无法合一。
到那时,凡界彻底沦陷,所有人的坚守,所有人的牺牲,全部白费。
整片天下,无人能挡仙帝布局。
白夜没有多问缘由,没有多余担忧,只是重重点头,语气寻常又掷地有声:
“你闭关。”
“外面,我守着。”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誓死立誓。
就短短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他已经说了无数次,也守了无数次。
从秘境纷争,到宗门动荡,再到诸天大战。每一次叶无道闭关突破、闯荡险境,都是他独守山门,独扛风雨。
叶无道看着他脸上的新疤、卷刃的旧剑,看着他独臂扛天下的单薄身影,心里微微一暖,轻声开口:
“你到底守了多少次了?”
白夜闻言,微微垂眸,淡淡一笑:
“记不清了。”
岁月太久,战事太多,早就数不清了。
叶无道没再多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藏着暖意与敬意,转身抬脚,朝着宗门深处走去。
肩头的小白鸟全程安安静静,此刻忽然轻轻咕了一声。
白夜目光扫过那只赖在他肩头的小白鸟,忍不住随口问道:
“这鸟还跟着你?”
“嗯,我亲手造出来的。”叶无道随口答道。
“它有什么用处?”白夜的语气很直白,纯粹客观询问战力和用处。
叶无道愣了一下,认真思索两秒,坦然回答:
“用处的话……它会咕。”
白夜:“……”
他沉默两秒,无比实在地补了一句:
“那等于没用。”
叶无道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慢悠悠辩解:
“话不能这么说。”
“它战力为零,帮不上打架,也不懂布阵炼丹,确实没什么实战用处。”
“但它是纯粹的生机,是我亲手以创造神印造出的生灵。”
“看着它,我就知道,我不止会毁灭、会死亡、会杀伐。”
“我还是个造物主。”
白夜抬头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行吧。”
不反驳,不质疑,默许了这份无用却温柔的小执念。
叶无道笑着摇头,不再闲聊,抬步踏入宗门大殿,直奔闭关密室。
外界战火绵延,强敌虎视眈眈。
仙帝静待棋局,天下岌岌可危。
他的闭关,不再是修炼突破那么简单。
这一次闭关,是凡界最后的希望,是破局的唯一机会。
突破渡劫,叩开天道层,夺取因果神印,九印归一。
所有的路,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胜负,全部压在了他一人肩上。